金思宇／文

【编者按】

2026年8月7日，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在麦加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明确“对任一缔约国的武装攻击视为对三国的攻击”。这一里程碑式事件，是海湾国家突破美国单一安全依赖、探索安全多元化战略的最新注脚。长期以来，海湾国家以“石油换安全”为隐性契约，将国家安全外包给美国，但2026年美以伊冲突的爆发彻底戳破了美国安全保护的神话：曾经被视为“护身符”的美军基地反而成为吸引战火的“风险磁石”，美国既无力也无意继续为海湾国家提供有效安全保障。在此背景下，本文作者金思宇结合最新局势，系统梳理海湾国家安全多元化的路径分化、伊朗在秩序重构中的双重角色，以及过渡期的不确定性，提出“海湾国家安全多元化探索本质上是对美国单一安全保护模式的系统性否定”这一核心论断，为理解中东地缘格局的深刻转型提供了重要视角。

2026年8月7日，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在麦加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明确“对任一缔约国的武装攻击视为对三国的攻击”。这桩具有鲜明地缘政治意涵的事件，将海湾国家挣脱单一安全依附、转向多元战略布局的深层脉动推至全球聚光灯下。

过去半个多世纪里，海湾阿拉伯国家普遍奉行“石油换安全”的隐性契约——以稳定的能源供给和巨额军购为筹码，将国家安全的核心职能外包给美国，依托美军驻扎、武器采购和同盟绑定换取地区安全庇护。然而，中东地缘格局的深刻重构，特别是2026年美以伊冲突的全面爆发，使这套延续数十年的安全逻辑遭遇釜底抽薪式的崩塌。美国既失去了为海湾国家提供有效安全庇护的能力，也丧失了持续承担安全责任的意愿；曾经被视作“护身符”的美军基地，反而成为吸附战火的“风险磁石”。为破解这一空前困局，海湾国家已经、正在并将继续探索安全多元化战略。需要强调的是，尽管寻求美国的支持仍将是其安全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海湾国家的安全多元化探索，本质上是对美国单一安全保护模式的系统性否定，标志着中东地区安全秩序进入一个根本性的转折周期。

一、旧秩序的裂解：美军基地从“安全资产”到“安全负担”的异化

美以伊冲突的爆发，彻底戳破了美国安全保护的神话。2026年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后，伊朗的反击精准覆盖了海湾多国境内的美军基地与关键基础设施。卡塔尔乌代德空军基地、巴林美国海军第五舰队总部、科威特阿里·萨利姆空军基地、沙特苏丹王子空军基地等战略要地均遭到多轮猛烈袭击。截至2026年5月，伊朗的空袭已损坏或摧毁中东美军基地至少228处建筑或设备，海湾地区的跑道、远程预警雷达、卫星通信设施、多架战机均遭受重创，仅基地修复费用就可能高达50亿美元。

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军防空弹药库存的急剧消耗：仅冲突前40天，美军就消耗了53%的“萨德”拦截弹和43%的“爱国者”拦截弹，多款远程战术导弹接近库存底线，全部补齐可能需要三年时间。这意味着，即便美军有意愿继续提供保护，其在实际操作层面也面临弹尽粮绝的结构性困境。

这一现实彻底改写了海湾国家对美国安全保护的底层认知：美国收取了海湾国家数万亿美元的军购和安全合作费用，却在短短十天内面对伊朗的导弹“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行动”，甚至开战前都未向海湾盟友提前通报，任由这些国家替美国承担安全代价。阿联酋知名商人哈拉夫·哈卜图尔的质问，道出了海湾国家普遍的幻灭感：“如果这场打击是为了遏制伊朗，那么他们是否考虑过对地区的影响？还是无视将海湾国家拖入一场其并非当事方的冲突的代价？”曾经被视为安全基石的美军基地，正在将战火更猛烈、更精准地吸附至海湾腹地，从“安全资产”彻底异化为“安全负担”。这种认知的转变，构成了海湾国家启动安全战略根本性调整的心理起点。

二、路径的分化：海湾国家安全多元化的多维探索

面对美国安全保护的实效性危机，海湾国家的安全战略从过去的“对美一边倒”转向“多面下注”，并根据各自的利益禀赋和地缘定位，形成了三条差异化的安全多元化路径。

第一条是沙特、科威特主导的战略自主路线，核心是在维持与美国防务合作存量的基础上，积极拓展新的安全伙伴，构建不依赖美国的自主威慑能力。2025年9月，沙特与巴基斯坦签署《共同战略防御协议》，约定对任一方的攻击视为对双方的攻击；2026年4月，巴基斯坦空军部队已进驻沙特空军基地。2026年7月，科威特紧随其后批准与巴基斯坦的防务合作协议，形成了“沙特—科威特—巴基斯坦”防务三角。2026年8月7日，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三国领导人在麦加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进一步将双边防务合作升级为三方集体安全框架——沙特出资金、土耳其出常规军力和军工产能、巴基斯坦出核威慑能力的互补结构，成为海湾国家构建自主安全架构的标志性事件。与此同时，科威特还分别与乌克兰、意大利签署防务合作协议，沙特牵头成立多国海上防卫联盟应对红海航运威胁，安全伙伴多元化的步伐持续加速。

第二条是阿曼、卡塔尔主导的战略平衡路线，核心是在美伊之间保持等距中立，既与美国维持防务和经贸关系，也与伊朗保持政策接触，积极充当冲突调停者。本轮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阿曼、卡塔尔多次开展外交斡旋，推动美伊直接对话，反对以暴制暴。阿曼还与伊朗就霍尔木兹海峡共管机制达成共识，以中立身份参与地区安全秩序的重构。这种“左右逢源”的策略，使两国在风暴中得以保全自身安全。

第三条是阿联酋、巴林主导的深化绑定路线，核心是进一步强化与美以的安全捆绑。作为最早签署《亚伯拉罕协议》、承认以色列的海湾国家，阿联酋和巴林在本轮冲突中遭受伊朗重点打击。美国紧急向两国提供军火援助，以色列也将防空反导系统部署到阿联酋，两国与以色列的防务合作由此进一步深化，成为海湾国家中与美国安全绑定最深的成员。

值得强调的是，海湾国家的安全多元化探索并非要彻底抛弃美国，而是要构建“三层保障结构”：第一层是美国的战略保护，第二层是本土防御能力的提升，第三层是区域军事伙伴的协同支撑。通过多元对冲分散风险，避免将安全希望全部寄托在美国一家身上。正如巴基斯坦《国际新闻报》评论所言：“海湾国家并非抛弃美国，而是在为美国的保护不足上保险。”这一判断精准地揭示了海湾国家务实主义安全观的本质。

三、双重角色：伊朗在安全秩序重构中的催化与塑造作用

在海湾国家安全多元化的进程中，伊朗扮演着复杂的双重角色：它既是海湾国家安全困局的直接制造者，也是推动安全秩序重构的最强催化剂。

作为威胁制造者，伊朗的军事打击让海湾国家切身感受到美军基地的“引火烧身”效应。冲突中伊朗向海湾地区发射的导弹和无人机占总数的83%，打击目标围绕美军基地展开，附带波及海湾国家的能源设施、海水淡化厂、机场等民用基础设施。仅阿联酋一国就遭受了2800多枚导弹和无人机的袭击，科威特也遭受了1400多次攻击，海湾产油国因霍尔木兹海峡近乎瘫痪损失了约151亿美元的能源收入。这种高强度的军事施压，客观上迫使海湾国家不得不重新评估其安全战略的根本架构。

作为秩序重塑的推动者，伊朗一方面提出与海湾国家建立“排除域外力量”的自主安全框架，试图将海湾地区从美国主导的安全架构中剥离出来；另一方面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管控机制创新，将海峡控制权转化为可持续的政治经济资产。2026年3月伊朗议会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通行管理法案，5月正式成立“波斯湾海峡管理局”，引入阿曼参与海峡共管，建立分级收费制度：对中俄等友好国家实行豁免或低费率通行，对美及其盟友征收高额通行费甚至禁止通行，结算方式排除美元，仅接受人民币或加密货币支付。这套制度不仅为伊朗带来了每年可达1000亿美元的潜在收入，更通过分化海湾国家的立场，加速了美国在海湾地区主导权的松动。

当然，伊朗自身也面临多重内在矛盾：高强度的军事打击消耗了大量精确导弹库存，美军系统性地摧毁了其固定导弹发射设施，弹道导弹的不可持续性日益凸显；霍尔木兹海峡的半封锁虽然给海湾国家造成压力，但伊朗自身的石油出口也受到冲击，收费制度的可持续性取决于美伊谈判的走向；“反美叙事”与“拉拢邻国”之间的内在张力，也让伊朗的外交策略面临两难选择。伊朗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填补美国留下的安全真空，仍有待时间检验。

四、新秩序未立：过渡期的不确定性与发展趋势

当前海湾地区正处于“旧秩序崩塌、新秩序未立”的过渡期。美国主导的单一安全架构已经失效，但统一的地区安全架构也难以在短期内建立。未来更可能形成多个重叠交叉的安全机制并存的复杂格局。

从短期来看，海湾国家的安全多元化探索将持续深化。沙特、科威特等国将继续拓展与巴基斯坦、土耳其等区域大国的防务合作，武器供应来源将进一步多样化，本土国防工业的建设也将提速。霍尔木兹海峡的管控机制将成为美伊博弈的核心焦点，海峡的“区域化管控”趋势难以逆转，全球能源贸易的去美元化进程也将因此加速。

从长期来看，海湾国家的安全战略将彻底告别“单一依赖”的时代，转向“多元对冲”的新模式。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安全主导地位将持续下降，但不会完全退出；区域大国将在安全秩序重构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中小国家的战略自主意识将进一步觉醒。中东集体安全架构正向“多中心、竞争性、阵营化”方向深刻转型，而海湾国家的安全多元化探索，本质上是中小国家在大国博弈加剧背景下寻求“战略自主”的缩影。

值得警惕的是，过渡期同样蕴藏着显著的风险。安全机制的碎片化可能加剧地区权力真空，伊朗与以色列的对抗态势仍有可能失控，美国为维护其霸权地位也可能采取反制措施干扰海湾国家的多元化进程。海湾国家在“走钢丝”的过程中，需要在外交智慧和战略定力上面临严峻考验。

结语

从“以绑定换安全”到“以多元换自主”，海湾国家的安全战略转型，是中东地缘格局演变的必然产物，也是美国霸权护持战略无法适应新的地区现实的直接映射。海湾国家不再愿意做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而是逐步掌握自身安全的主动权。这一进程不仅标志着中东地区安全秩序的根本性重塑，也将对全球地缘政治的未来走向产生深远影响。安全多元化的道路固然充满不确定性，但有一点已经确凿无疑：那个将国家安全寄托于单一外部力量的时代，正在海湾地区走向终结。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