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一、定调:方向已明,落点在“整合”

国务院国资委党委近日召开专题会议,在9月17日党委会议传达学习基础上,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就发展先进制造业作出的重要指示精神,贯彻落实全国先进制造业大会精神,结合国资央企实际研究部署具体工作举措。国务院国资委党委书记、主任程福波主持会议并讲话,强调要“切实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统筹当前和长远,指导推动中央企业把坚守实体经济、发展先进制造业作为重要战略任务,把企业发展战略嵌入国家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全局,只争朝夕、久久为功”,坚定不移在发展先进制造业中发挥“主力军、排头兵、压舱石”作用。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张国清今年4月在山东青岛调研先进制造业集群发展与深化国有企业改革工作时强调,要“坚定不移深化改革,做强做优做大国有企业”,强化国有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提升基础研究经费投入占比,“推动资源要素向主责主业集中,不断增强核心功能,提升核心竞争力”,同时加快推进穿透式监管,强化无关多元、多层架构等管控。在全国进一步深化国资国企改革动员部署视频会议上,他进一步要求按照“三个集中”导向推进重组整合、资源盘活,推行精准分类考核评价,突出价值创造导向。这些部署为央企资源整合定下了根本基调:整合不是为规模而规模,而是服务于国家战略使命的资源配置优化。

会议从五个维度对“先进”作出系统部署:在技术上更先进,成体系承担一批新的国家科技重大项目,专项实施一批标志性重大科技任务,推动新建一批中试实验平台,实现技术路线更加高端自主;在产业结构上更先进,做大新兴产业增量,培育未来产业变量,做优传统产业存量,不断向产业链价值链中高端迈进;在生产方式上更先进,坚持减污降碳和提质增效相互促进;在制造范式上更先进,指导推动中央企业加速人工智能在制造业各领域普及应用,加强研发、生产、管理等全流程智能升级;在业态上更先进,大力推动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深度融合,创新发展服务型制造。

组织保障上提出三条硬要求:加强组织推动,打造龙头企业,支持有条件的中央企业加强资源整合和市场布局,加快打造原创技术策源地和现代产业链链长;加强政策支持,聚焦技术攻关、智能转型、优化布局等完善考核激励、资金支持等措施;转变监管方式,强化监管的科技思维、产业思维、战略思维。

方向已定,路径已明。正如程福波主任所强调的“只争朝夕、久久为功”,剩下的关键,是把资源真正摆到该去的地方——而这恰恰是考核指挥棒必须转向的地方。

二、动因:短板不在产能,在“主导权”

清华大学中国现代国有企业研究院研究主任周丽莎的判断切中要害:部分制造板块存在“重生产、轻基础研究,重产品交付、轻全产业链主导权”的短板,此次会议从五个维度作出一体化部署,推动国资央企制造业从规模体量优势转向技术、产业结构、生产方式、制造范式、业态的系统性跃升。这正是过去一些央企制造板块“大而不强”的症结所在——产能规模领先,但标准、核心部件、关键环节受制于人;订单拿得下,利润却留在产业链上下游。

一组数据提供了对照。国家工业信息安全发展研究中心发布的《制造业数智化转型能力水平(2026)》显示,截至上半年,我国两化融合发展水平达67.1,人工智能技术重点场景应用普及率为34.2%,较上年提高5.5个百分点,规上制造业企业中依托大模型赋能业务革新的仅占10.6%。三成多的场景普及率,既意味着空间巨大,也意味着谁先跑通全流程智能升级,谁就能拿到下一轮的成本曲线和效率红利。

另一方面,原创技术策源地已累计布局97个,由58家中央企业承建;21家央企牵头建设24个创新联合体,190个中试平台对外开放服务。央企研发投入连续四年超过万亿元,2025年基础研究投入首次突破千亿元大关,达到1024亿元,占研发投入比重9.4%,比全国平均水平高2.4个百分点。骨架已经搭起,现在需要把血肉填进去——这正是资源整合的意义所在。然而,正如金思宇所指出的,央企在践行新质生产力过程中,仍需重点突破“体制机制僵化制约创新活力、创新效率低下导致成果转化不畅、创新生态瓶颈难以汇聚资源”三大核心障碍,转型核心是实现从“依赖垄断资源的巨无霸”向“依靠技术创新的领头雁”、从“产业链孤岛”向“生态平台”的根本转变。

三、样本:整合不是“并表”,是“打通”

看几个正在发生的动作。

国机集团的链条式操作颇具代表性。去年11月完成川仪股份股权交割与实管实控;今年上半年,其控股的苏美达完成对蓝科高新的股权收购,正式成为控股股东;7月,蓝科高新完成对中国空分的重大资产重组。这不是简单的资产搬家,而是沿着仪器仪表、能源装备一条线往上游补强。同期,川仪股份直接控股股东优化为国机仪器仪表集团,管理层级压缩、产权关系理顺——这类“内部瘦身”往往比外部扩张更难,也更见决心。在考核激励层面,蓝科高新已建立差异化考核体系:业务部门重点考核“利润+新签+回款”,科研部门重点考核“业务支持+科研成果”,制造部门重点考核“质量+交期+成本”。效果已经显现:川仪股份今年上半年新签合同同比增长9%,其中化工、装备制造、电力、冶金等领域增幅明显,海外市场新签合同同比增长26%。董事长李赐犁表示,“十五五”期间将积极开拓“气核算环航”新领域,坚持“内生增长”与“外延发展”,推动解决产业链关键环节和“卡脖子”短板。

中国船舶吸收合并中国重工,交易金额约1151.5亿元,整合后形成覆盖设计、建造、维修的全产业链平台,“南北船”分立造成的资源分散问题得到实质性解决。这是“A控A”模式下以强链补链为目标的典型样本。

横向协同也在推进。中国石化与中国航油重组,意在打通“原油进口—炼化生产—航油运输—机场加注”全链条闭环;18家中央企业在青海西宁签署50个项目投资协议,总投资额3069.84亿元,重点布局清洁能源、电力通信等领域。这些动作的共同点是:围绕主责主业做加法,而非围绕报表做加法。张国清副总理在山东调研时明确要求“推动资源要素向主责主业集中,不断增强核心功能,提升核心竞争力”——这正是上述样本的共同逻辑。

国机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张晓仑透露,面向“十五五”,集团将以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为重点,聚焦高端装备制造、产业基础研制与服务、工业化建设与供应链主责主业,积极服务国家重大战略;同时强化资本运营,优化布局结构,推动优质业务、优质资产向上市公司集聚,支持上市公司稳健开展资本运作和融资,加快布局战新产业,积极培育专精特新上市企业。

四、提醒:资本市场是战场,但不是终点

产业政策定方向、国资政策配资源、资本市场政策给工具,三者叠加正在推动央企先进制造业形成“科技突破—资本赋能—产业升级”的良性循环。正如阳光时代律师事务所国企混改中心负责人朱昌明所言,“加强先进制造业资源整合和市场布局,资本市场已成为重要战场”。国资委副主任庞骁刚此前在国新办发布会上明确表态,中央企业要“通过调整存量结构、优化增量投向,助力增强我国产业体系的完整性、先进性和安全性”,并提出“支持创新能力强的企业作为主体,开展同类业务横向整合、产业链上下游纵向整合,减少行业内卷”。

这里需要保持清醒:估值修复可以预期,但估值不会自动转化为技术突破。并购重组、再融资、回购增持、现金分红,这些工具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中国上市公司协会副会长余辉说得透彻:“关键在于用好用活资本市场平台,把资源真正配置到突破关键核心技术、补强产业链薄弱环节、培育新质生产力上来”。如果整合止步于消除同业竞争的账面处理,止步于把优质资产装进上市公司,那么“行业集中度提升—盈利能力改善—估值修复”的正向循环就缺一环最关键的——创新力的实质性提升。

金思宇对此有更深的判断:重组整合不能止于“物理叠加”,必须催生“化学反应”。他强调央企应完成“三个转变”——从“依赖垄断资源的巨无霸”向“依靠技术创新的领头雁”、从“被动执行政策的国家队”向“主动开辟新赛道的先锋队”、从“产业链孤岛”向“生态平台”转变。这一判断切中了当前整合的关键命题:并表容易,融合难;做大规模容易,做深能力难。

五、展望:把“先进”落到可考核的地方

第一,防止“拼盘式整合”。 物理合并容易,化学反应难。判断一次整合是否成功,不看并表后的资产规模,要看三件事:核心技术有没有共用平台、采购研发有没有实质协同、被整合方的研发强度有没有因短期业绩压力而被压缩。国资委企业改革局局长林庆苗已明确表示,新一轮改革将“不再单纯以规模论英雄”,而是通过实施“一企一策”的个性化考核,倒逼企业从追求规模速度向提升经营质量、创造内在价值转变。目前中央企业年度考核中个性化指标占比已达76%,任期考核达79%。金思宇提出的方向值得重视:对科技型子企业实施“研发投入视同利润”考核,允许科研团队工资总额单列,延长研发周期容错期。建议把研发投入强度、首台套应用次数、关键部件国产化率纳入整合后的硬性考核指标。

第二,把AI普及率当成硬指标来追。 34.2%的场景普及率说明多数企业还在试点阶段。此次会议强调“研发、生产、管理全流程智能升级”,指向很准。金思宇预判,到2030年人工智能在制造业的渗透率将达到70%,全面重构传统生产模式。AI的价值不在单个场景的演示效果,而在全链条的数据贯通。庞骁刚副主任在WAIC 2026期间明确提出,要“接续打造央企‘AI+’产业共同体,深化产融协同,推动能源制造等领域的场景共建、模式共创”。中央企业已联合头部企业打造超一千个应用场景,三大运营商建成4个“万卡集群”。国资委还启动了中央企业“场景万象”专项行动,发布首批10大对外开放标志性场景,在央企人工智能开源“焕新社区”中开辟场景专区。央企有条件主动开放场景资源,联合上下游同题共答,这比各自自建大模型更重要。

第三,链长要带得动中小企业。 现代产业链链长的成色,取决于能不能让专精特新“小巨人”在自己的链条上活得好、长得快。张国清副总理在山东调研时强调,要“持续大力支持专精特新、‘小巨人’、单项冠军等企业发展,形成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的集群效应”。资源整合不能变成资源垄断,龙头集中应当带动配套升级,而不是挤压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

第四,给基础研究留出耐心资本。 新建中试平台、承担国家科技重大项目,回报周期长、失败率高。张国清副总理明确指出,“要强化国有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围绕国家战略需求开展科技攻关,提升基础研究经费投入占比,坚持硬件、软件、标准和专利布局协同推进,加快场景培育拓展和开放共享”。中央企业经营业绩考核已明确“研发费用增量视同利润加回”,将考核体系优化为“一利五率”,保留并强化“研发经费投入强度”指标。国资委还建立了审慎包容的容错纠错机制,在重大科技创新领域因客观因素导致损失且未谋私利的可予免责。考核激励要真正向技术攻关倾斜,允许试错、容忍周期,否则“重生产、轻基础研究”的惯性很难扭转。

第五,以“十五五”开局为起点,把整合做成增量故事。 2026年是“十五五”起步之年。庞骁刚透露,“十四五”时期中央企业战略性新兴产业营收规模已超过12万亿元,连续三年实现“每年1万亿”增长,战略性新兴产业累计投资超过10万亿元,占总投资比重从22%提升至40%以上。央企先进制造业的任务不仅是存量重组,更是增量培育——做大新兴产业增量、培育未来产业变量。这意味着整合的方向要从“同类合并”转向“跨环节补链”,从国内布局转向全球市场布局。朱昌明预计,未来先进制造业领域的央企并购重组将围绕高端装备、工业母机、新能源汽车等“重点领域、关键环节”展开。川仪股份海外新签合同增长26%已经给出提示:市场布局的战场在海外,资源整合的价值要在国际竞争中检验。

结语

从“大而不强”走向“先进”,中间隔着一道坎:规模可以靠并表堆出来,创新力只能靠机制养出来。它需要一批愿意在基础研究上坐冷板凳的企业,需要一批敢于把层级压下去、把资源聚起来的集团,更需要一个不让老实人吃亏的考核体系——因为所有关于“先进”的雄心,最终都要落到考核指标的权重分配上。

程福波主任在专题会议上要求“只争朝夕、久久为功”,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统筹当前和长远。张国清副总理则从改革全局出发,要求“加快发展先进制造业集群,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进一步深化国有企业改革,更好发挥国有经济战略支撑作用”。金思宇从更深层指出,这场变革的本质,“是一场从‘物理叠加’到‘化学融合’、从‘要素驱动’到‘创新驱动’的系统性重塑”。

“先进”二字,重在“进”。整合只是手段,跃升才是目的——是从规模体量优势,转向技术、产业结构、生产方式、制造范式、业态的系统性跃升。这条路没有捷径,但也正因为难,才值得央企当这个主力军、排头兵、压舱石。

作者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特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