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

引言

2026年春天，杭州一家做工业视觉质检的初创企业拿到了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为宁波舟山港提供集装箱智能查验系统。而在两年前，同一套技术在多个港口的竞标中被拒，理由如出一辙：“没有规模应用案例，不敢用。”从“不敢用”到“放心用”，改变的不仅是技术成熟度，更是场景开放带来的验证机会。

这样的故事，正在越来越多的城市和行业上演。我国科技创新的短板正在从“有没有”转向“用不用”，场景培育开放由此成为打通科技成果转化“死亡之谷”的关键一招。前工业和信息化部部长李乐成在2026年全国两会“部长通道”上指出，要“通过'找场景'来进一步深度挖掘传统产业发展潜力，通过'造场景'激发新兴产业、未来产业的创新活力”。工信部副部长柯吉欣在苏州召开的全国工信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工作座谈会上进一步强调，要“将'场景牵引'作为重要抓手，建强'科技—产业'中间环节”。国办发〔2025〕37号文件的出台，标志着场景培育开放从地方探索上升为国家层面的系统部署；从“十五五”规划纲要到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政策链条已经闭合。现在的关键不再是“要不要抓”，而是怎么才算真正抓好。

一、一个被长期低估的堵点：不是造不出，而是用不上

我国科技创新的短板，正在发生位移。

过去我们卡在“有没有”——光刻机、航空发动机、工业软件、高端材料，受制于人。今天，相当一部分领域的短板已经转向“用不用”——技术做出来了，产品出来了，却进不了真实的生产线、进不了公共采购、进不了日常运营。应用案例少、效果缺数据积累和验证支撑，进入市场时处处碰壁。这就是科技成果转化中著名的“死亡之谷”，也是国办发〔2025〕37号文件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这份文件的分量在于，它是首次在国家层面对场景培育开放进行系统部署。所谓场景，文件给出了明确定义：“用于系统性验证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产业化应用以及配套基础设施、商业模式、制度政策的具体情境。”这意味着场景不是科技成果形成之后寻找市场的简单“试验场”，而是连接技术和产业、打通研发和市场的重要载体。“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实施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示范行动”，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部署实施产业创新工程，鼓励央企国企带头开放应用场景。工信部规划司司长姚珺表示，“十五五”时期将加快培育“5G+”“人工智能+”“机器人+”“工业互联网+”“北斗+”等重大应用场景，一体推进创新成果在真实场景中进行测试验证和迭代升级。

政策链条已经闭合：从顶层设计到年度任务，从方向指引到项目清单。现在的关键不再是“要不要抓”，而是怎么才算真正抓好。

二、先把概念厘清：场景不是项目，更不是招商幌子

场景培育推进一年来，最需要警惕的偏差，是把“场景”这个词用滥、用虚。

国家层面在组织标志性重大应用场景项目申报时，已经明确划出几条红线：避免以“项目”简单替代“场景”，或只谈“项目”不谈“场景”；避免将“场景”简单作为招商工具；不得简单包装或拼凑既有项目；仅有场景概念设想无实际落地安排的不予申报。同时还有一条硬约束：经评估确认进展和效果不及预期的，将按程序移出国家层面清单。

这几句话看似技术性，实则直指病灶。

现实中已经有不少“伪场景”：一块大屏、一套系统、一次观摩会，就成了“智慧××标杆场景”；一个产业园挂上“场景创新示范区”的牌子，实质仍是土地招商和税收返还；一份清单列了几百条，多数是早就建成的存量设施换个说法重新上报。这类操作的问题不在于造假，而在于它不产生任何新的验证价值——没有新技术被系统性验证，没有新模式被压力测试，没有制度规则被迭代修正。

真正的场景，必须同时回答三件事：验证了什么技术、在什么真实条件下验证的、验证过程中改了什么规则。只答第一问的是工程，答了第三问的才是场景。这也是为什么申报要求特别强调对管理制度、监管规则、标准体系等“软建设”的验证考虑。硬件建设是骨架，软件支撑才是灵魂。一条低空航线能不能常态化飞行，取决于空域协同管理机制而不仅是无人机性能；一辆L3级智能车能不能上路，取决于事故责任认定规则而不仅是传感器精度。场景的价值，一半在技术，一半在规则的同步进化。

前工信部部长李乐成在阐释“人工智能+制造”时提出了一个关键命题——“人工智能这个'关键变量'正在成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增量'”。场景培育的本质，正是把“关键变量”转化为“强劲增量”的那道工序。工信部已明确将分行业凝练高价值场景，探索“一业一图谱、一景一档案”的场景培育新模式，并实施应用服务商培育专项行动，推出一批轻量化、易部署的行业解决方案，让企业真正用得上、用得起、用得好。这恰恰说明，好的场景设计必须以“用”为最终检验标准。

三、开放的三重门槛：应开尽开之后，还要能用、敢用、愿用

各地都在推“应开放尽开放”。宁波市要求市级行业主管部门、国有企事业单位等每年合计开放不少于1000个场景机会；浙江省提出到2027年每年开放150个以上新场景，带动有效投资3000亿元以上；厦门市推动国有企业有效场景“应开放尽开放”，率先开放自身市场资源、提供场景试验场地。方向完全正确，但开放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三道更难的门槛。

第一道：开放了，民企接得住吗？

场景机会往往附带隐性门槛：资质等级、业绩案例、注册资本、本地化服务团队。这些条件单独看都合理，叠加起来就把初创企业挡在门外。37号文明确要求“不得在地域、业绩、规模、企业性质等方面违规设置限制条件”，这是点到了要害。进一步看，还需要解决风险分担问题——新技术首次应用必然有失败概率，如果失败成本全部由使用方承担，理性的选择永远是采购成熟产品。这就需要首购首用、创新采购、场景保险等工具跟上，把试错成本社会化一部分。

第二道：国企愿意开吗？

这是最现实的激励问题。国有企业特别是中央企业掌握大量关键基础设施和行业数据资源，是场景供给的“富矿”。国务院国资委启动中央企业“场景万象”专项行动，发布了首批十大对外开放标志性场景，涵盖空天地一体融合网络应用、人工智能自主生态、具身智能赋能煤机装备智能制造、算电碳协同等领域。中国中车集团围绕研产供销服主价值链，开放61个场景，与百度等企业联合开发大模型，仿真效率提升30倍。国家电网则聚焦构网型技术、柔性直流输电、大容量海缆等关键领域，“以场景出题、以场景验证”。体量可观，但相对于央企庞大的资产和业务版图，开放深度仍有空间。

不愿开的顾虑很实在：用了民企的技术出了事故谁负责？研发投入当期计入成本影响考核怎么办？场景项目周期长、见效慢，任期考核怎么算？

宁波的做法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答案：国企场景研发费用在业绩考核中视同利润加回，加计扣除部分加回比例提高到150%；政府投资项目原则上可按项目建安费的5%左右向新技术、新产品开放应用场景。前者解决“愿不愿”，后者解决“有没有”。考核指挥棒转一度，场景开放就能进一尺。这类机制值得在全国层面推广，并且要从“可以视同”变成“应当视同”。

第三道：开了之后能持续吗？

很多场景项目死于“示范期结束”。政府补贴期内运转良好，补贴一停就停摆。根子在于没有形成商业闭环——场景成了展示品，而不是可定价、可复制、可运营的产品。判断一个场景是否成功，不看剪彩时的规格，看三年后还在不在运行、有没有第二个城市付费复用、有没有长出专业的运营服务商。从“盆景”到“风景”，中间隔着标准化、接口统一、商业模式这三道坎。

四、分类施策：重大场景要“重”，小切口场景要“准”

37号文提出支持建设三类场景：综合性重大场景、行业领域集成式场景、高价值小切口场景。这个分层设计很有讲究，执行中最容易犯的错是只抓大的、不抓小的。

综合性重大场景当然必要。跨区域、跨部门、全产业链协作，只有政府牵头才能做成。比如杭州—桐乡—德清“车路云一体化”试点、烟大跨海低空物流通道、京津冀氢能走廊，这类项目投资大、协调难、外部性强，是“国家队”该干的活。但重大场景的风险也明显：周期长、决策链复杂、一旦选错技术路线沉没成本高。因此必须配齐两样东西——阶段性评估和退出机制。国家层面已明确“进展和效果不及预期将移出清单”，地方也应建立对应的止损安排，允许验证失败的项目及时释放资源，这比一味追加投入更需要勇气。

相比之下，高价值小切口场景常常被低估，却是性价比最高的部分。焊接、装配、喷涂、搬运这些细分工位上的机器人落地，机器视觉质检、远程设备操控这些单点改造，老旧小区消防通道智能监测预警、矿山风险动态监测——问题具体、边界清晰、效果可量化、三个月能见效。正是这类小场景，构成了技术迭代的真实数据流。大模型不是在实验室里变聪明的，是在十万个具体工况里磨出来的。没有足够多的小切口场景喂数据，再宏大的综合性场景也只是空壳。

北京市的方案在这方面比较均衡：5方面18个场景建设领域，既有京津冀氢能走廊、智能工厂这样的产业级场景，也有“机器人+园林”、“数字京村”、信用医疗这类微场景。朝阳区提出“十百千”目标——10个首发首秀场景、约百个标杆场景、百项应用推广、千场对接活动，其中“千场对接”这个数字尤其实在，因为供需匹配本质上是个高频、分散、需要反复撮合的市场行为，不可能靠几次大会解决。

五、把“人”的因素补上：场景架构师与尽职免责

两个容易被忽略的要素，可能决定这场行动的成败。

一是复合型人才。 场景不是技术和需求的简单相加，它需要有人能把业务痛点翻译成技术要求，再把技术方案还原成业务流程。这类“场景架构师”目前极度稀缺。高校培养的是专业纵深人才，企业培养的是岗位专才，中间这一层跨界能力几乎空白。中国首家场景经理人事务所已在安徽成立，提供需求挖掘、技术匹配、落地推进的全流程服务，计划每年培育一批专业人才、落地一批示范案例。这是一个积极信号，但远不足以覆盖全国需求。建议把场景架构师纳入急需紧缺人才目录，在职称评定、人才项目里给予明确通道，同时鼓励龙头企业、链主企业开放内部岗位做实战培养。

二是尽职免责。 这是所有体制内主体最关心的一条。场景探索必然伴随不确定性，如果每一次试错都要倒查责任，最理性的策略就是不探索。37号文强调“安全有序”，多地也提出完善干部尽职免责工作机制。上海在国资系统明确了五种适用尽职免责的情形，包括落实重大战略项目、处于技术研发阶段的项目、承担备选技术路线的项目等。湖南娄底试点“改革评估备案”制度，将拟推进举措和可能存在的风险详细列出，由纪委监委进行评估备案，并与容错免责机制衔接。但原则性的表述落到具体经办人身上仍然不够——免责必须可操作、可预期、可举证。需要明确的是：什么情形下算尽责、留痕要做到什么程度、由谁来认定、认定周期多长。建议形成全国统一的尽职免责正面清单和负面清单，让一线干部手里有一张明确的“安全区地图”。

同时必须守住另一头：免责不等于放任。低空飞行、自动驾驶、生物技术应用、医疗AI，每一个领域都涉及公共安全。场景越开放，安全监管、标准规范、伦理指南越要前置。李乐成部长在谈到人工智能产业发展时也特别强调，“一定要统筹发展和安全，坚持人工智能为人所用、为人服务、为人所控”。这不是拖慢进度，而是保证进度不被一次重大事故打断。

六、央地协同：避免新一轮的同质化竞赛

场景建设有一个内在矛盾：它既是高度本地化的（依赖本地产业基础、城市治理痛点和数据资源），又天然追求规模效应（技术只有大规模应用才能摊薄成本）。处理不好，就会演变成新一轮的同质化竞赛——你搞低空经济我也搞，你建具身智能公园我也建，最后遍地开花、处处不成势。

37号文的原则里专门写了“因地制宜”“避免一哄而上、重复建设”。落实这句话，需要三层分工：

国家层抓标准、抓清单、抓跨区域的综合性重大场景。 重点是打通接口和数据标准，让A城跑通的方案能在B城低成本复用，否则每个城市都从零做起，规模效应永远起不来。

省级层抓统筹和错位。 浙江的“524X”体系、山东的“齐鲁场景”平台、安徽组建场景实验室并联合沪苏浙开放跨区域场景，都是在做区域层面的分工设计。浙江省《行动方案》明确聚焦前沿科技创新、产业转型升级、行业智慧监管、高效社会治理、普惠民生服务5大方面，在人工智能、脑机接口、全空间无人体系、海洋经济等24个重点领域系统推进，省一级应当明确各地的主导场景方向，用资源配置引导差异化，而不是让每个市都搞全品类。

城市层抓真实需求和供给质量。 城市的优势不在资金规模，而在知道自己疼在哪。烟台布局的40个场景中，苹果产业大脑、海阳清洁供热“一张网”、招远金属矿山风险智能管控，都是本地产业的真问题，放不到别的城市去抄，也别处抄不来。这才是场景的核心竞争力——不可复制的问题定义能力。

七、结语：场景的终点，是让技术不再需要特殊照顾

评价这场行动的最终标准，其实很朴素：多少新技术，通过场景验证，变成了不需要政策呵护的普通商品。

场景的本质是过渡性制度安排。它的使命不是永远给新技术搭台子，而是帮它们走完从实验室到市场的那段最难的路——积累数据、验证可靠性、跑通商业模式、磨合出适配的规则。一旦走通，就该退场，让市场机制接管。如果一个领域十年后还需要靠“场景清单”来维持应用，那说明场景失败了，它养出了依赖，而不是竞争力。

工信部提出的“一业一图谱、一景一档案”的思路，本质上指向的就是这个方向——让每一个场景都有明确的验证目标和退出标准，而不是无限期地躺在清单里。工信部副部长柯吉欣强调要“让各类创新主体'有的转''有权转''愿意转''转得顺'”，这四个“转”字，说的正是从实验室到市场的完整闭环。

从这个意义上说，“切实抓好”四个字，抓的不是数量，是闭环；开放的不是场地，是机会；培育的不是示范项目，是能让创新自己长出来的生态。

我国有超大规模市场、完备产业体系、巨大人口规模，这是全球少有的场景资源优势。把这份优势转化为新质生产力的强劲动能，靠的不是多印几份清单，而是让每一个愿意试的企业进得来、让每一个试错的主体担得起、让每一次成功的验证传得开。

技术突破决定我们能走多快，场景培育决定我们能走多远。而场景培育开放的深层意义，正如经济学家金思宇研究员所一贯主张的，在于将中国超大规模市场和丰富应用场景的独特优势，转化为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强劲动能——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条从“关键变量”到“强劲增量”的必经之路。

作者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