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 / 文

引言:一场关乎国运的人才革命

我们正身处一场由数据与算法驱动的深刻变局之中。数字经济不再是未来图景,而是当下全球竞争的主战场,是国家核心竞争力的关键衡量标尺。在这场波澜壮阔的转型中,数据作为与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并列的新型生产要素,其价值的挖掘、流转与赋能效能,直接决定了经济发展的质量与高度。然而,数据的“原油”不会自动炼化为“增长引擎”,其间的核心转换器是“人”——即具备数据思维、掌握数字技能、精通数实融合的现代化数字人才。

当前,我国数字经济发展势头迅猛,但在由“大”到“强”、由“应用领先”迈向“基础创新引领”的关键跃升期,数字人才供需的结构性矛盾日益凸显,已成为制约数据要素价值充分释放、产业转型升级纵深推进的突出短板。加快探索并构建多元化、高质量、可持续的数字人才培养新模式与新体系,已超越单纯的教育改革范畴,成为一项关乎国家安全、经济韧性与未来竞争力的国家战略至关重要的。本文旨在系统审视现状,深度剖析症结,借鉴全球经验,为构建面向未来、具有中国特色的数字人才育成生态提供战略思考与路径参考。

一、时代叩问:数字经济浪潮下的人才战略紧迫性

1.1 数据要素:重塑经济社会发展范式的新动能

在数字经济时代,数据要素的战略地位堪比工业革命的蒸汽与电力。其核心作用体现在三个维度:

⑴经济价值倍增器:数据穿透传统产业边界,通过精准画像、智能决策与流程优化,驱动制造业向“智造”跃迁,服务业向个性化、智能化升级,农业向精准化迈进。它催生了平台经济、共享经济、算法经济等全新业态,开辟了经济增长的“新蓝海”。

⑵社会治理赋能器:在公共领域,数据赋能“城市大脑”,实现交通治堵、应急响应、环境保护的精准施策;在医疗健康领域,助力疾病早筛、精准医疗与公共卫生预警;在政务服务领域,推动“一网通办”、“跨省通办”,提升治理效能与民众获得感。

⑶创新范式催化剂:数据与人工智能、物联网、区块链等技术的融合,正推动科学研究从“假设驱动”向“数据驱动”范式转变,加速了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应用的创新循环,成为科技自立自强的重要基座。

数据要素的深度应用,正在系统性重构生产函数,重新定义竞争优势的来源。能否驾驭数据洪流,已成为国家与企业能否赢得未来的关键。

1.2 数字人才:激活数据潜能的核心驱动力

数据要素的价值不会自动显现,其“勘探、开采、炼化、应用”的全生命周期,都高度依赖于数字人才这一核心能动主体。他们的角色远不止于技术操作者:

⑴价值发掘者:数字人才运用统计学、机器学习等方法,从海量、异构、多源的数据中洞察规律、预测趋势,将数据“矿石”提炼为决策“金钥”,驱动商业智能与科学发现。

⑵融合创新者:他们是连接数字技术与实体经济的关键桥梁。既懂人工智能算法又熟悉制造业流程的工程师,才能成功落地智能质检系统;既懂数据分析又精通金融业务的人才,才能创新风控模型与数字金融产品。这种跨界融合能力是产业数字化转型的真正引擎。

⑶生态构建者:在数据要素市场培育中,数字人才参与数据确权、定价、交易、安全审计等规则与技术标准的设计,是构建可信、高效、有序数据流通生态的中坚力量。

⑷伦理守护者:面对算法偏见、隐私泄露、数字鸿沟等挑战,具备高度伦理素养的数字人才是确保技术向善、发展包容、安全可控的关键防线。

因此,数字人才队伍的规模、质量与结构,直接决定了国家数据要素市场的成熟度与数字经济的健康度。

二、国家擘画:顶层设计引领人才培养新格局

2.1 政策解析:《意见》的核心要义与战略导向

《关于加强数据要素学科专业建设和数字人才队伍建设的意见》是一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纲领性文件,其政策内涵丰富,导向鲜明:

⑴学科建设:从“单点突破”到“系统重构”。政策鼓励打破信息孤岛式的学科设置,推动数学、统计学、计算机科学、经济学、管理学、法学、社会学等多学科的深度交叉融合。支持高校自主设置“数据科学与工程”、“数字经济与管理”、“数字社会治理”等交叉学科或专业方向,旨在构建覆盖数据生成、处理、流通、应用、治理全链条的学科生态系统。

⑵培养模式:从“知识灌输”到“能力塑成”。文件强调“本硕博一体化”培养、推行“数字技术工程师”培育项目,其核心在于培养三种关键能力:一是“数据要素化思维”,即理解数据作为生产要素的经济与社会属性;二是“全生命周期技术实现能力”,即能驾驭从采集到分析、可视化的完整技术栈;三是“产业创新引领能力”,即能将技术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与商业模式。

⑶协同机制:从“各自为战”到“生态共育”。强化产教融合、科教融汇,鼓励共建实验室、实习基地、产业学院,实质是推动教育链、人才链与产业链、创新链的有机衔接,构建开放协同的育人共同体。

2.2 战略部署:锚定2030的宏伟蓝图

《意见》体现了国家层面的长远战略谋划:到2025年,聚焦“筑基”,在关键领域形成一批特色学科与人才培养高地;到2030年,着眼“成势”,全面建成布局合理、体系完善、融合深入的数字人才培养新格局。这一部署旨在为我国牢牢把握全球数字经济竞争主动权、实现数字中国宏伟目标,构筑坚实而富有弹性的人才基石。

三、现实镜鉴:数字人才培养的深层挑战

尽管方向已明,但当前我国数字人才培养体系仍面临多重现实挑战,主要表现为四大“脱节”:

3.1 供需脱节:结构性失衡矛盾突出

人才市场呈现“冰火两重天”:一方面,基础性、通用型编程人才供给相对饱和,甚至出现内卷;另一方面,具备 “深水区”能力 的人才极度稀缺。包括:能进行数据战略规划、治理与资产化的 “数据架构师” ;能贯通特定行业知识与数字技术的 “垂直领域融合专家”(如数字医疗、智慧农业专家);能驾驭前沿技术(如AIGC、大模型、隐私计算)进行原始创新的 “尖端研发人才” 。这种结构性缺口严重制约了数字化转型向纵深发展。

3.2 教学脱节:课程与实践的“时代差”

高校人才培养体系滞后于技术迭代与产业变革的速度。

⑴课程内容滞后:许多教材与课程仍围绕传统技术栈,对云计算原生、边缘智能、数据安全与合规等新兴关键领域覆盖不足,对数据伦理、算法社会责任等软性素养重视不够。

⑵教学方法单一:灌输式教学仍占主导,基于真实产业问题的项目制学习(PBL)、案例研讨比例偏低,学生解决复杂问题的综合能力训练不足。

⑶师资能力瓶颈:部分教师缺乏一线产业实践经历,对前沿技术的商业应用场景理解不深,难以为学生提供前瞻性指导。

3.3 产教脱节:“校热企冷”与融合浅表化

校企合作往往停留在签署协议、设立挂牌基地的层面,深度协同不足。企业因担心核心技术泄露、干扰生产秩序、投入回报周期长等原因,参与人才培养的内生动力不强。学生实习常沦为简单劳务,接触不到核心项目与数据,实践教学效果大打折扣。

3.4 素养脱节: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失衡

当前培养偏重技术工具的掌握(工具理性),而在 “价值理性” 层面存在短板。包括:团队协作、跨文化沟通的软技能;在数据应用中坚守隐私保护、公平透明、安全可控的 “数字伦理”;以及面对不确定性能主动学习、批判思考、持续创新的 “未来适应性” 。这种素养失衡可能导致技术滥用或创新乏力。

四、路径创新:构建“三位一体”培养新范式

破解上述挑战,需系统性推动培养模式创新,构建 “跨学科融合为基础、产教融合为关键、国际合作为拓展” 的三位一体新范式。

4.1 深化跨学科融合,培育“T型”复合思维

⑴课程体系重构:推广设立 “数字+X” 微专业或辅修项目(如“数字+金融”、“数字+生物”、“数字+传媒”),强制要求理工科学生修读经济、伦理、法律相关课程,文科学生修读数据素养基础课程。

⑵学术组织创新:组建跨学科的教学团队与研究中心,围绕“智慧城市”、“数字健康”等重大主题开展联合科研与项目式教学,让学生在真实问题场景中学会跨界思考与协作。

⑶评价机制改革:建立认可跨学科学术成果与创新实践的评价体系,鼓励学生进行交叉创新。

4.2 推动产教融合走深走实,实现“育人即用才”

⑴ 机制深化:推广 “产业教授” 制度,赋予企业专家在课程设计、学位评审中的实质性权力。共建 “现代产业学院” 或 “卓越工程师学院” ,实行校企“双院长制”与“双导师制”,共同管理、共同教学。

⑵场景真实化:企业将真实业务模块、研发课题转化为毕业设计或实训项目,提供“数据沙箱”等安全环境。实施 “学习成果学分认定” ,将高质量的实习实践、项目成果、行业认证折算为学分。

⑶利益共享化:探索校企联合设立人才培养基金,政府对深度参与的企业给予税收减免、项目倾斜等激励,形成可持续的合作动力。

4.3 拓展高水平国际合作,塑造全球竞争力

⑴“引进来”与“走出去”结合:不仅引进国际优质课程与师资,更应支持学生参与国际开源项目、顶级学术会议与竞赛。鼓励国内高校与海外领先院校、研究机构建立联合实验室或双学位项目。

⑵参与全球治理:培养熟悉国际数据治理规则(如GDPR、跨境数据流动)、能参与相关国际标准制定的高端人才,提升我国在全球数字规则制定中的话语权。

⑶打造“留学中国”品牌:吸引全球优秀青年来华学习数字经济相关专业,将我国打造为全球数字人才的重要培育中心。

五、他山之石:国内外标杆实践的启示

5.1 国内标杆:北京大学与阿里巴巴的探索

⑴北京大学:其成功在于构建了 “厚基础-强交叉-重个性” 的体系化培养模式。通过设立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与龙头企业共建联合实验室,为学生提供了从理论到前沿应用的贯通路径。其启示是:研究型大学的数字人才培养,必须立足学术前沿,以系统的顶层设计保障培养的深度与广度。

⑵ 阿里巴巴:其特色在于建立了 “业务需求驱动、战训结合” 的内生型人才发展体系。阿里学院、内部技术大学、以及与高校合作的“青橙班”等项目,确保了人才能力与业务进化同步。其启示是:企业的数字人才培养,必须紧密贴合业务战略,在实践中淬炼真才,并积极向社会溢出培养能力。

5.2 国际镜鉴:美德模式的启示

⑴美国“硅谷-斯坦福”生态圈:其核心是 “学研产”的深度无缝互动与风险投资驱动的快速转化机制。高校鼓励教授创业、学生休学实践,企业深度参与课程设计并提供海量实习岗位。启示:营造鼓励冒险、宽容失败的创新文化,以及资本、技术、人才高效耦合的生态系统至关重要。

⑵德国“双元制”职教模式:其精髓在于 “国家法律保障、行业标准引领、企业为主体” 的标准化学徒制。企业对人才培养负有法定责任,教学大纲由行业协会统一制定,确保了培养质量与行业需求的高度一致。启示:数字技能人才的培养,尤其需要建立国家资格框架、行业企业深度参与的标准化、可认证的职业教育路径。

六、体系筑基:筑牢可持续发展的支撑生态

数字人才培养非一日之功,需久久为功,构建坚实的支撑体系。

6.1 强化师资:打造“双师双能”型队伍

实施 “引育并举” 战略。一方面,设立专项计划,大力引进具有国际视野和产业背景的领军人才。另一方面,实施 “教师数字素养提升计划” ,强制要求专业教师定期赴企业实践研修,并将产业经历和成果作为职称评聘、绩效考核的重要指标。建立全国性的数字教育师资共享平台与研修社区。

6.2 升级实践条件:建设虚实结合的赋能平台

⑴建设国家级与区域性公共实训基地:集中投入,建设一批装备先进、紧跟产业的开放式实训平台,面向高校和社会开放,解决中西部和普通院校实践资源不足问题。

⑵大力发展虚拟仿真与数字孪生教学:利用VR/AR、云计算技术,构建高度仿真的数字工厂、智慧城市等教学场景,让学生在“数字平行世界”中安全、低成本地进行高风险或高成本的实践操作。

⑶共建开源数据集与案例库:鼓励政府、企业、高校协同,建设一批高质量、脱敏的行业数据集和教学案例库,为教学与研究提供“弹药”。

6.3 畅通多元渠道:构建终身学习“立交桥”

⑴打通学历与非学历教育:大力推广微专业、微证书、技能徽章等灵活学习形式,建立 “学分银行” ,实现非学历学习成果与学历教育学分的认定与转换。

⑵赋能在职人员“数字重生”:针对传统产业从业人员,政府提供补贴,企业主导,开展大规模、定制化的数字技能转岗和提升培训。

⑶ 营造社会创新氛围:广泛举办各层级、各领域的数字创新创业大赛、技能比武,将其作为发现、评价和激励人才的重要渠道,形成“人人皆可成才”的社会氛围。

七、结论与展望:迈向人才引领的数字强国

完善数字人才培养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必须坚持 “战略引领、系统推进、多元参与、持续迭代” 的原则。政府需强化顶层设计,提供政策激励与标准引导;高校需勇于自我革命,成为创新培养模式的主阵地;企业需以长远眼光,积极履行人才培养的社会责任;社会需营造尊重数字人才、崇尚创新的文化环境。

数字人才培养的最终成效,将深远影响国家命运。一支规模宏大、素质优良、结构合理的数字人才队伍,将是驱动数据要素价值全面迸发的“点火系”,是攻克关键核心技术的“先锋队”,是推动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的“催化剂”,更是我国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塑造新发展优势、赢得战略主动最可持续、最宝贵的战略资源。投资于数字人才,就是投资于数字中国的未来,投资于中华民族复兴的基石。时不我待,唯有以更大的决心、更实的举措、更活的机制,加快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数字人才育成体系,方能在这场决定未来的竞赛中抢占制高点,铸就新辉煌。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特邀研究员、中国合作贸易企业协会数字经济专业委员会顾问、泛亚智库学术委员会主任、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