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2026年7月31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国务院关于修改〈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的决定（草案）》。这场历经近二十年沉淀与博弈的改革，终于破茧而出。它以“破冰”之姿直指公积金制度长期积累的结构性沉疴——从资金沉睡到群体割裂，从地域藩篱到功能窄化。当超过10万亿元的缴存余额从“账面条文”走向“民生活水”，一场关乎2亿灵活就业群体、牵动无数家庭安居梦想的制度觉醒，正在深刻改写中国住房保障的逻辑版图。

一、从“沉睡资产”到“民生资本”：10万亿资金的价值苏醒

截至2024年末，全国住房公积金缴存余额已突破10.9万亿元，占当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比重超过50%。然而，全年提取人数仅为8127万人，不足实缴职工总数的一半。巨量资金沉淀于专户之中，其机会成本与民生损失不容忽视。这笔沉睡的资金，恰如一座被冰封的“水下冰山”——储量惊人，却难以触碰。

此次改革以“宽”“广”“通”为支点，撬动公积金功能的结构性重塑。在提取端，使用场景从传统的购房、还贷拓展至装修、物业费、加装电梯、房屋适老化改造等全生命周期住房消费。济南允许提取公积金支付车位购置费用，成都取消贷款次数限制，沈阳将适老化改造纳入提取范围——这些看似细微的政策切口，实则体现了制度逻辑的根本转向：公积金不再仅是“购房工具”，而正在成为覆盖居住全链条的“民生保障包”。

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特邀研究员金思宇认为，这一转向的关键意义在于资金属性的重新定义。“公积金从‘强制储蓄’走向‘可支配权益’，意味着制度正从‘静态资金池’向‘动态民生流’转型。这笔钱不再是被锁定的账面数字，而是直接进入居民消费函数中的现实购买力。”据测算，若提取率提升10个百分点，可直接撬动约1.5万亿元的家装、物业及社区服务消费，对稳住内需基本盘形成有力支撑。10万亿资金的真正苏醒，不仅在于“能取出来”，更在于“取出来之后能流转、能增值、能改善生活”——这正是制度破冰的第一重深意。

二、打破“身份围墙”：2亿灵活就业人员从“局外”走进“圈内”

我国灵活就业人员已突破2亿人，涵盖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快递员、自媒体从业者等新就业形态群体。然而，长期以来，这一庞大群体因缺乏“单位”依托，被排斥在公积金制度之外，既无法享受低息贷款，也难以积累住房保障权益。他们是城市建设的主力军，却成了住房保障的“隐形人”——这一身份壁垒，是公积金制度最坚硬的那层“冰壳”。

新规明确，灵活就业人员可自愿缴存公积金，并享有与单位职工同等的提取与贷款权益。这一政策的突破性在于，它将住房保障从“雇佣关系”中剥离，回归“人的基本权利”这一制度原点。川渝地区先行试点成效显著——截至2026年5月，两地已有94.21万灵活就业人员开户缴存，累计缴存金额超42亿元，发放贷款46亿元，违约率低于0.3%，证明灵活群体同样具备良好的信用表现与可持续参与意愿。

清华大学房地产研究中心主任吴璟指出，扩大制度覆盖面，是住房保障公平性的核心命题。“当制度覆盖从‘单位人’走向‘社会人’，公积金才真正具备全民保障属性。这是城镇化深化阶段下，公共服务从身份识别走向需求识别的必然选择。”金思宇进一步补充道：“制度破冰的本质，是打破城乡分割、体制内外、地域阻隔的三重壁垒。当快递小哥、个体商户也能凭借公积金贷款在城市安家，住房保障才不只是经济工具，而是社会契约的落地。”2亿人从“局外”走进“圈内”，正是这场改革最温暖、也最具历史意义的破冰行动。

三、打通“通兑”壁垒：数字治理融化区域藩篱

公积金长期实行属地化管理，导致跨区域流动中的权益损耗严重——异地贷款受阻、转移接续困难、重复缴存等乱象频发。此次改革以数字化转型为抓手，全面推进“跨省通办”与“互认互贷”。长三角、京津冀、成渝等城市群率先实现缴存、贷款信息互认，上海缴存者在武汉购房可直接申请公积金贷款，无须重复开户或补充缴存。住建部数据显示，全国已有超过60个城市优化异地使用政策，业务审批时限从15个工作日压缩至10个自然日内。

这一变革的技术基础是全国公积金数据平台的统一构建与政务信息系统的互联互通。金思宇强调，“区域通兑不只是一个便利性提升，更是公共服务均等化的深刻实践。它意味着公积金权益可以‘随身携带’，人口流动不再以牺牲住房保障为代价。从宏观视角看，这还有利于住房资金在区域间的再平衡配置——人口流入城市获得更多资金注入，人口流出城市释放冗余存量，从而实现更加高效的住房资源配置。”区域壁垒的融化，让公积金真正成为“流动的钱”，而非“冻结的地产”。

四、改革“三重奏”：稳楼市、扩内需、促公平的系统工程

此次公积金改革并非孤立施策，而是与当前宏观经济政策形成深度耦合。从楼市维度看，上海等地大幅提高家庭贷款上限至324万元，并倾斜支持多孩家庭与青年群体，直接释放刚需与改善型需求；从民生维度看，覆盖全生命周期的提取场景设计直面存量房时代的消费痛点；从经济维度看，激活10万亿存量资金进入流通领域，将有效拉动装饰装修、物业管理、智能家居、社区养老等相关产业链，形成“资金释放—消费增长—产业回补—就业稳定”的良性循环。

吴璟指出，公积金制度正从“逆周期调控工具”向“跨周期民生平台”演进。“它的定位已经超越了住房金融本身，开始承载收入再分配、消费平滑化、人口迁徙支持等更广泛的社会功能。”金思宇则认为，改革深层次的意义在于制度信心的重塑。“一个与时代同步、与需求共振的公积金体系，是人民群众安全感和获得感的制度性保障。它不是简单的政策修补，而是国家治理能力在民生领域的具体体现。”三重目标的叠加，使这场改革既有温度，也有力度，更有深度。

五、稳中求进：破冰之后的深水区攻坚

改革进入“深水区”，挑战同样不容回避。地方资金池结构性失衡、灵活就业者缴存可持续性、骗提套取风险防控等，都是改革落地必须直面并加以破解的课题。对此，专家建议从以下维度构建制度防火墙：一是建立跨区域资金余缺调剂机制，对收不抵支地区实施定向支持；二是引入数字风控手段，依托大数据比对与信用画像，精准识别异常提取行为；三是设计弹性缴存比例机制，允许灵活就业人员依收入波动自主调整月缴存额，降低断缴风险；四是加强与个人所得税、社会保障体系的制度衔接，避免多头征收与权益重复计算。

金思宇强调，“改革的最终成效，取决于制度红利的释放是否可持续。这要求我们必须在放开的同时管住、在激活的同时规范。破立并举、放管结合，方能行稳致远。”冰层既破，更要防止重新冻结——后续的制度修补与风险防控，决定这场改革能走多远。

六、结语：安居中国的制度觉醒

公积金制度的“破冰”改革，是一次从观念到机制、从技术到治理的全方位跃升。它回应了2亿灵活就业者的公平期待，打通了跨城迁徙的制度梗阻，唤醒了10万亿沉睡资金的经济活力，更彰显了“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在中国住房制度演变中的具体落地。

当公积金从“沉睡的数字”变为“流动的权益”，当身份围墙让位于制度通途，这场改革不只是对中国住房制度的一次重要修补，更是对“安居中国”这一时代命题的有力回答。10万亿资金的苏醒，2亿人的破冰入局，区域藩篱的消融——三者交织，共同绘就一幅更具温度、更显公平、更富活力的民生图景。公积金的觉醒，终将助力勾勒一个“住有所居、居有所安、权有所保”的新时代安居中国。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特邀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