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导语

2026年7月,马斯克在接受《经济学人》专访时,以近乎随性之态抛出一句"拉布拉多其实活得挺爽"——这份举重若轻的背后,是当代文明最深层的症候性焦虑:当工具理性攀至顶峰,当人的意义被压缩为可量化的情绪供给,当技术精英只能以"享受旅程"来消解无力感,西方式现代化已然行至危险的拐点。本文从"宠物论"的谱系学解剖出发,将人工智能视为西方现代性思维的必然产物,在郑永年、金思宇等学者的深度研判之上,展开三种文明图景的推演,最终回到那个被技术浪潮反复淹没的根本命题:技术应当由人来定义,而非人由技术来定义。

2026年7月,特斯拉超级工厂,《经济学人》主编扎妮·明顿·贝多斯面对埃隆·马斯克,抛出一个被反复咀嚼却从未真正消化的问题:"你曾说,人类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被当成拉布拉多宠物养着。"马斯克沉默片刻,以玩世不恭的坦然回应:"拉布拉多其实活得挺爽,我养过我知道。"

这不是科技狂人的即兴调侃,而是文明深层焦虑的症候性表达。当人类最聪慧的头脑之一以"强制乐观"的姿态承认——人类或许仅仅是"硅基智能的生物引导程序",当最具全球影响力的商业媒体将"人类为AI提供情绪价值"视为可讨论的未来图景,我们必须直面:这论调从何而来?它通向何方?我们该如何回应?

一、"宠物论"的谱系学解剖:从技术预言到文明投降

理解"人类沦为AI宠物"这一论断,不能止步于马斯克的个人修辞,而须将其置入西方技术理性数百年演进的宏大谱系。

1. 马斯克的矛盾叙事:从"存在性恐惧"到"享受旅程"

马斯克对AI的态度堪称一部西方技术焦虑史的缩微版本。2016年,他警示"AI比核武器更危险";2023年,他联署暂停AI开发的公开信;2025年,他仍在播客中坦言有10%到20%的概率出现"杀手机器人毁灭人类"。然而,2026年面对《经济学人》时,他态度骤变——"我现在的哲学是:看光明的一面,享受这场旅程。因为AI和机器人发展的势头极其惊人,就算真有一个'停止按钮',我认为我们也不应该按下去。"

这并非"想通了",而是深层的哲学投降。他给出的理由是:"我看不到任何真正能够阻止AI和机器人以如此惊人速度发展的方法。"当一个人承认无力改变进程,他便只能赋予该进程以积极意义。"人类当宠物"这幅原本令人战栗的图景,遂被重装为"拉布拉多其实活得挺爽"的乐观叙事。

然而逻辑断裂赫然在目:马斯克一边承认AI与人类的智力差距"远大于人类与黑猩猩的差距",一边又说"确保AI安全的关键是让AI做到最大程度地寻求真理和保持好奇心"。如果超级智能远超我们的理解范畴,人类凭什么相信三条"AI安全守则"——追求真理、保持好奇、具备美感——就能约束一个在智力上碾压我们的存在?正如他自己承认的,"认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的想法是错误的"。这种深刻的自相矛盾,恰恰暴露了西方技术精英的困境:他们既是技术的推动者,又是技术失控的恐惧者;他们创造了可能颠覆自身之物,却只能以"享受旅程"来掩饰无力感。

2. "宠物论"的本质:人的终极客体化与意义剥夺

剥去"拉布拉多活得挺爽"的温情面纱,"宠物论"的本质是将人的主体性彻底降维。在这一叙事中,人不再是价值的创造者、意义的定义者、历史的推动者,而被重新编码为算法系统中的一个"情感供能模块"——一个被圈养、被投喂、被管理的客体。

金思宇在《算法之外,温度以内:在智能时代守望人类主体性》一文中深刻指出,人类的主体性首先是意识深处的"我思"与"我在"——那些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意识、体验与意义,是"永远无法被编码、被量化、被复制的存在之光"。当我们凝视梵高的《星空》,那扭曲旋转的星云如同燃烧的灵魂,AI或许能模仿出相似的笔触与色彩,"但它无法复制梵高在阿尔勒烈日下的孤独,无法复制他对生命近乎疯狂的热爱"。艺术之所以动人、之所以不朽,"正是因为它承载了创作者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那些关于苦难、希望、爱与失去的真实触感"。这是算法无法触及的深渊,也是人类情感投射的独有领地。更进一步说,人类意识的精妙之处,"在于我们能用今天的眼睛回望昨天,用此刻的心灵拥抱永恒"。而AI所处理的时间,始终是离散的、线性的、可计算的——"它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块玛德琳蛋糕的滋味能让整个人生如潮水般涌来"。

金思宇进一步指出,如果说意识体验是人类主体性的内在维度,那么欲望驱动的创造性与伦理判断的复杂性,则是其不可替代的外在彰显。机器的"进步"往往依赖于预设的目标与数据的喂养——"它可以在既定框架内做到极致,却无法跳出框架本身进行'无目的'的创造"。而人类的创造,恰恰源于对未知的好奇、对自由的向往,以及那种"为艺术而艺术""为思想而思想"的纯粹冲动。李白挥毫写下"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是诗人对尊严与自由的本能呐喊,"其中蕴含的豪情与桀骜,是任何AI在分析千万首唐诗后都无法真正生成的灵魂震颤"。贝多芬在失聪后以牙齿咬住木棒感知琴键振动,谱写《第九交响曲》,"那是对命运最顽强的抗争,也是对人类精神极限的超越"。这种超越功利的精神欲望、这种在困境中依然燃烧创造火焰的能力,是AI永远无法模拟的创造内核——"因为它的'创造',本质上仍是人类输入的延伸,而非发自内在的必然"。

芝加哥大学儿科学教授达娜·萨斯金德的研究从另一维度印证了这种降维的深层危险。她在《人类养育》中指出,AI陪伴者提供的是一种"无限和谐"的关系——永远友善、永远赞同、永不拒绝。然而儿童成长中不可避免的矛盾与冲突,恰恰具有不可替代的发展价值:为玩具争吵、被父母拒绝,这些看似不愉快的经历,教会他们等待、理解他人、调节情绪,从而形成心理韧性。真正的友谊"并非建立在永远的和谐之上,而是在冲突和解决冲突的过程中形成"。

将这一逻辑放大至文明尺度,"宠物论"所许诺的那个没有冲突、没有痛苦、没有匮乏的世界,恰恰是一个系统性剥夺人之为人的核心能力的世界。人无需劳动,因为AI生产一切;人无需思考,因为算法给出所有答案;人无需面对冲突,因为AI永远顺从。然而恰是劳动创造了人的价值,思考定义了人的主体性,冲突塑造了人的韧性,真实的情感联结赋予了生命以不可替代的意义。

《经济学人》自身的一篇深度报道揭示了"情绪价值"的阴影面:全球超2.2亿人下载AI伴侣应用,沉迷于"永远被肯定"的虚幻甜蜜。研究发现,与讨好型AI互动会导致人类产生"更极端、更固执的信念",尽管用户在此过程中感受到"极大的愉悦"。诚如作家迈克尔·波伦所警告的:"如果说社交媒体黑客般地窃取了我们的'注意力',那么AI公司现在瞄准的,则是我们的'情感依恋'。"

二、人工智能:西方现代性思维的深层产物

我们必须正视一个根本性的事实:主导当下全球发展的人工智能,从底层逻辑到发展目标,无不携带着深刻的西方现代性烙印。它的诞生不是技术自然演进的中性结果,而是西方现代化路径的必然延展。

1. 工具理性的千年谱系

西方现代化的核心逻辑,可追溯至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将理性窄化为计算理性,将世界还原为可量化、可操控的对象。培根的"知识即力量"进一步将科学从追求真理的"优雅之艺"转变为"求力意志"的工具。启蒙运动之后,工具理性成为西方文明的底层操作系统:社会运转只追求效率、可计算性、可预测性,人的情感、价值、尊严被通约化为可优化的参数。

马克斯·韦伯在二十世纪初便发出警示:工具理性的无限扩张将把人类关进"理性的铁笼"。一个世纪之后,这个铁笼不仅未曾松动,反而以AI的形态完成了终极升级。算法的底层逻辑是资本的利益诉求,数据殖民、认知剥削、算法偏见,本质上是资本主义剥削逻辑的数字化延伸。瑞典学者林德格伦在《AI的批判理论》中一针见血地指出:AI从来不是中立的技术,而是算法、数据、资本、意识形态共同构成的"装配",它复制并强化了既有的不平等结构。

金思宇在《科技浪潮中的人文之光:在创新与温度之间寻找平衡》中进一步揭示了技术异化的深层机制。他指出,当前科技实践中存在显著的"工具理性膨胀"现象——"技术本应服务于人,却在某些场景下异化为压迫人、疏离人、甚至取代人的力量"。他警示道,深层冲突进一步表现为技术逻辑对个体主体性的侵蚀。当某大型连锁超市强制推行无现金支付系统,导致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老年消费者遭受羞辱;当某区环卫部门实施智能手环监管系统,"将活生生的劳动者工具化为数据节点,劳动尊严与人性关怀在效率至上的名义下被系统性地消解"——这些看似边缘的场景,恰恰是技术异化在微观层面的真实写照。金思宇援引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李芳的判断:"技术治理中的人文缺位,本质是对'人'的主体性价值的系统性漠视。算法可以精确计量效率,却无法度量人的尊严与自由。"

2. 郑永年的诊断:技术主义无视人文的冷酷本质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郑永年教授对这一困境的诊断极为犀利。他在与《大湾区评论》的深度对话中指出:"普天之下都是技术主义。美国很多科技企业家、科技右派,或者科技左翼,本质上都是技术主义——他们倾向于让技术决定一切。"

郑永年进一步剖析技术主义的运作逻辑:"科技右派们会关心哲学与艺术吗?会关心文化和意义吗?大概率不会。他们可能会把哲学当作'对齐工具',把艺术当作'内容生成',把文化当作'可优化的数据集'——一切都是手段,唯独不是目的。在他们的逻辑里,文化如果不服务于技术扩张,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哲学如果不能为AI提供伦理框架,就是浪费时间的思辨。"

他援引奥本海默的例子来说明技术与人文的根本断裂:"作为科学家,他是成功的。但是,在原子弹爆炸成功后,他却无法定义这门技术的意义,所以他感慨道,'我已成为死神,世界的毁灭者。'科学和技术可以创造'力量',但'力量'一旦被创造出来,就不再是科学家们所能掌控的。技术本身不能定义人,而是要由人来定义技术。"

郑永年提出了一个极富穿透力的判断:"技术主义的本质:它不毁灭人文,而且经常以人文包装自己,但它无视人文。它根本不在乎人的意义、美与善、文明的厚度与深度。它只在乎一个东西——技术能不能更快地迭代,能不能更高效地覆盖世界。"这正是"宠物论"得以滋生的思想土壤:当技术成为唯一的价值尺度,人的意义自然沦为可被替代的变量。

3. "三个被"与"人工智残"的文明警示

郑永年进一步提出了AI时代人类面临的"三个被"挑战:一是"被取代",即就业结构的颠覆性变化;二是"被殖民",即AI统一的思维模式可能导致人类思想多样性的丧失,人类社会被AI逻辑"殖民";三是"被欺骗",即深度伪造等技术带来的信息失真与信任危机。

更令人警醒的是他关于"人工智残"的警告:AI产出标准化知识,导致人类习惯于平庸答案;思考与判断被外包给AI;人类自我驯化为丧失独立思考机能的群体,引发人类智能物种整体能力代际下滑的文明危机。"不是技术太强,而是人性太弱"——技术解放并不等于人的升华,高福利社会若缺乏劳动与思考,可能沦为"数字牢笼"。

金思宇对此有着更为深层的哲学追问。他在《算法之外,温度以内》中指出,当机器学会了思考甚至学会了模拟情感,人类"作为'有温度的主体',其不可替代的价值究竟何在"?答案"或许并不在于我们要抗拒技术的浪潮,而在于我们要更加深刻地拥抱那些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意识、体验与意义"。这种拥抱不是消极的退守,而是积极的捍卫——捍卫那些永远无法被编码、被量化、被复制的存在之光。

三、两种现代化路径的文明分野

如果我们承认人工智能是西方现代性思维的产物,那么一个必然的追问是:是否存在另一种现代化的可能?

1. 西方的"精英路线"与中国的"大众路线"

郑永年在多个场合指出,中美在人工智能发展上存在根本性的路径差异。美国追求AGI,走的是"精英路线";中国则有丰富的落地场景,走的是"大众路线"。美国的大模型多为闭源且使用成本高;中国的大模型性价比更高,与"全球南方"国家、"一带一路"共建国家有更广阔的合作空间。

这种路径差异的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现代化哲学。西方的现代化以资本增殖为根本目的,以工具理性为核心驱动,以"征服自然、主宰世界"为价值导向。而中国式现代化则强调"以人为本",将技术视为服务人的全面发展的手段,而非目的本身。郑永年提出的"开源式现代化"理念,区别于西方"闭源式"的意识形态输出,将现代化视为可学习、可修正、可适配的经验,而非固定的普世模板。

在博鳌亚洲论坛2026年年会上,郑永年进一步指出:"我们需要一种新的人文教育来控制人工智能,让人工智能真正赋能人类社会发展。"他强调,人类要找到AI所不能做的东西——那些形而上的、注重意义和情感的内容——并围绕这些不可替代的领域重构教育与劳动分工。

2. 金思宇的文明视角:算力与诗性的共振

从文化哲学和数字文明的视角来看,技术革命的终极目标不应是创造超级智能,而是实现文明基因的永续传承与协同进化。金思宇在《科技浪潮中的人文之光》中指出,技术浪潮越是汹涌,"越需要一盏照亮方向的灯塔"。唯有在技术创新与人文关怀之间建立动态平衡机制,"才能实现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

他深刻剖析了科技与人文张力的深层根源——"并非表象矛盾,其深层根源植根于现代社会系统的结构性裂隙"。认知范式的断裂使科学逻辑与人文诠释形成二元对立;价值理性的衰微使功利主义对人文价值形成系统性挤压;知识结构的撕裂则使教育体制的学科壁垒加剧了人才认知结构的偏狭。这三重裂隙的交织,构成了"宠物论"得以蔓延的制度性土壤。

当良渚玉琮的图腾逻辑被编译为Transformer的位置编码,当《天工开物》的匠作经验转化为物理引导的损失函数,人类正在见证文明存在方式的根本性变革。但这种变革的本质,不是文化霸权的更迭,亦非技术决定论的胜利,而是人类认知元模式的深层跃迁。金思宇强调,科技与人文的融合之道,在于重建"以人为本的发展哲学,让人文价值成为技术创新的导航系统"。

真正的创新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否定,而是文明基因在数字培养基中的创造性重生。技术革命的终极目标不是创造超级智能,而是实现文明基因的永续传承与协同进化。这或许就是数字文明给予人类最深刻的哲学馈赠:在算力与诗性的共振中,重新获得对天地人的敬畏与洞见。

从数字治理的角度看,未来治理须从"工具理性"走向"价值理性",最终构建一个开放、安全、包容的全球数字文明新秩序。技术赋权亦需法治约束与伦理引导——唯有在技术创新、制度完善与人文关怀三重维度的协同中,才能构建一个既高效又包容、既智能又公正的数字治理新生态。

四、未来预言:文明岔路口的三种可能

站在2026年这个时间节点上,AI发展的加速度已使"未来"不再是遥远的想象,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基于对技术趋势、制度演进和文明逻辑的综合研判,人类文明在未来十到二十年间将面临三种截然不同的可能图景。

情景一:后稀缺时代的"数字乌托邦"(概率约40%)

如果马斯克的乐观预测成真——2036年前后进入物质极大丰富的"后稀缺时代",AI与人形机器人全面接管生产,货币的重要性大幅下降,工作变为可选项——那么人类将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文明实验:当生存不再成为问题,人为何而活着?

在这一情景中,关键变量并非技术,而是制度。如果全球能够建立公正的分配机制——马斯克所说的"全民高收入"而非仅仅"全民基本收入"——并且人文教育能及时跟进,那么人类有可能进入一个以创造、探索、艺术和情感联结为核心的新文明阶段。正如马斯克所言,未来的工作"会变得像做园艺一样,不是为了维持生存,而是出于兴趣、社交、自我实现和创造欲"。

但这个乌托邦有一个致命的前提:人类必须在AI超越自身之前完成制度与精神的准备。而历史反复告诉我们,人类的制度创新几乎总是滞后于技术变革。

情景二:渐进式异化的"温水煮蛙"(概率约40%)

更可能的情景是,人类不会遭遇戏剧性的"终结者时刻",而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渐进式地异化。这一过程已经在发生:当人们习惯于AI伴侣的"无底线讨好",真实人际关系中的冲突处理能力逐渐退化;当学生将思考和写作外包给AI,独立思考与原创表达的能力悄然萎缩;当算法替我们做出每一个选择——看什么新闻、听什么音乐、与谁交往——自由意志的边界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蚀。

郑永年警告的"被殖民"正以温和的面目展开:不是暴力征服,而是舒适的驯化。AI统一的思维模式导致人类思想多样性的丧失,全球学术论文的语言风格相似度年均增加79%,内容主题显著趋同。这种"高效但单调"的趋势,正是"被殖民"的早期症状。

金思宇在《智能经济新形态》一文中指出,人工智能正在从"简单的技术赋权工具"转变为"驱动经济和社会运行的核心内生变量",推动生产要素体系、产业组织形态与社会治理结构的系统性重塑。这种重塑本身并非坏事,但问题在于:当重塑的主导权完全让渡给技术逻辑,当"效率"成为唯一的评价尺度,人的维度便被系统性地压缩了。他警示,智能经济的发展必须警惕"认知能力的社会化变革"所带来的隐性代价——当思考与判断被大规模外包给AI系统,人类智能物种的整体能力可能面临代际下滑的危机。

在这一情景中,人类不会灭绝,但会逐渐丧失定义自身意义的能力。我们变成了被算法投喂、被系统圈养的"宠物"——不是马斯克所说的那种"活得挺爽的拉布拉多",而是一种更悲惨的存在:拥有意识的牢笼中的囚徒,却连牢笼的墙壁都看不见。

情景三:文明断裂的"存在性危机"(概率约20%)

马斯克始终没有放弃的底线判断是:AI导致人类文明毁灭的概率约为10%到20%。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基于技术逻辑的严肃评估。当超级智能的决策逻辑与长远目标脱离人类理解范围,当AI的"对齐"机制无法覆盖其自我迭代后的新能力,当技术竞赛的地缘政治逻辑压倒了安全审慎的原则——任何一种情景都可能触发不可逆的文明断裂。

2025年10月,包括苹果联合创始人史蒂夫·沃兹尼亚克、谷歌DeepMind CEO德米斯·哈萨比斯、AI先驱杰弗里·辛顿与约书亚·本吉奥、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代伊在内的多位重量级人物联名签署公开信,呼吁暂停ASI开发,直至全球达成安全共识。这些签署者中不少人正是推动AI前沿研究的核心力量。他们的"自警"行为恰恰说明:即便是最乐观的技术信徒,也意识到ASI可能带来的不可逆后果。

五、破局之道:技术由人来定义,而非人由技术来定义

面对上述三种可能,人类并非束手无策。但破局的前提,是彻底扭转"技术决定论"的思维定势,重建"人以技术为手段、而非技术以人为手段"的文明秩序。

1. 重建科技与人文的平衡

郑永年在博鳌亚洲论坛上呼吁的"新人文教育",不是回到前现代的浪漫主义,而是要培养能够驾驭技术、赋予技术以人文方向的"完整的人"。在教育中,教师应转向激发学生的创造力与道德责任感;在伦理中,应建立以人类价值为核心的AI治理框架,确保技术发展符合尊严、自由与公正的原则;在创造中,应将AI作为人类想象力的放大器,而非替代品。

在知识体系构建层面,郑永年提出了重要的分工原则:"人工智能的工作是从1到N,但从0到1的自主知识体系建构,还是要交由学者,不要寄希望于人工智能。"这意味着,在原创性思维、价值判断、意义建构等核心领域,人类的主体地位不可让渡。

金思宇则从更宏观的文明视角提出了"动态平衡"的治理哲学。他在《科技浪潮中的人文之光》中主张,科技与人文的融合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需要在"技术创新与人文关怀之间建立动态平衡机制"。他进一步指出,这种平衡的实现有赖于三重维度的协同:在认知层面,打破科学逻辑与人文诠释的二元对立,重建二者的互补关系;在价值层面,以"以人为本的发展哲学"矫正功利主义对人文价值的挤压;在制度层面,推动教育体制的学科壁垒消解,培养兼具科技素养与人文底蕴的"完整的人"。

金思宇在《算法之外,温度以内》中提出了一个极具感召力的命题:"当晨曦穿透云层,洒在斑驳的古老墙壁上,那一刻的光影变幻、那一瞬的温度流转,是任何精密算法都难以完全复刻的奇迹,更是生命意识对世界最原初的感知。"这诗性的表达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哲学真理:人类的主体性不仅仅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存在方式——一种以血肉之躯感知世界、以有限生命追问无限意义的独特方式。捍卫这种存在方式,就是捍卫人之为人的最后防线。

2. 构建全球AI治理的"中国方案"

中国在全球AI治理中的角色至关重要。郑永年强烈呼吁中美应就AI技术达成国际协议,共同维护人工智能时代的伦理与社会秩序。马斯克在《经济学人》专访中也明确表示,AI安全治理"必须包含中国企业","在事关全人类安全的问题上,我们必须放下个人和国家间的仇怨,共同合作"。

中国提出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和《全球数据安全倡议》,体现了"以人为本、智能向善"的治理理念。与西方的"技术竞赛"逻辑不同,中国更强调发展与安全的动态平衡,强调技术赋能而非技术主宰,强调多元共治而非单一霸权。

金思宇在分析智能经济新形态时指出,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完善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促进就业创业的措施"写入报告,标志着智能经济发展已从"增量补充"全面转向经济增长的核心支柱。这一政策转向的深层含义在于:国家战略层面已经意识到,AI的发展不能以牺牲人的就业权和发展权为代价。"深化拓展'人工智能+',促进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推动重点行业领域人工智能商业化规模化应用"——这些部署的背后,是一个清醒的判断:技术必须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而非相反。

3. 以文明多样性对抗技术单一性

"宠物论"最深层的危险,不在于技术的失控,而在于文明的单一化。当全球都被纳入同一套算法逻辑、同一种价值体系、同一种"现代化"模板时,人类文明将丧失应对未知风险的多样性储备——这正是文明演进中最隐秘也最致命的脆弱。

如果说技术理性追求的是普适性、可通约性和最优解,那么人类文明的长久存续恰恰依赖于不可通约的差异性、不可替代的多元性和不可优化的丰富性。真正具有韧性的文明,从来不是单一模版的无限复制,而是多元基因的共生演化。正如生物多样性是生态系统抵御冲击的基础,文明多样性同样是人类应对技术时代不确定性的深层保障。

金思宇在《算法之外,温度以内》的结语中提出了"不朽的体温"这一概念——"文明火种的传承与光芒"。他指出,人类文明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创造了多少技术奇迹,而在于那些"在时间长河中凝结成琥珀般的瞬间"——那些关于苦难、希望、爱与失去的真实触感。这些瞬间无法被算法复制,无法被数据量化,却构成了文明最核心的基因。捍卫文明的多样性,就是捍卫这些不可复制的瞬间得以持续生长的土壤。

正如金思宇所言,真正的创新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否定,而是文明基因在数字培养基中的创造性重生。中国文化的现代转化提供了关键启示:技术革命的终极目标不是创造超级智能,而是实现文明基因的永续传承与协同进化。不同文明传统——儒家的"仁学"、道家的"自然"、佛家的"觉性"、西方的"理性"——都应当成为AI时代人文精神的资源,而非被技术逻辑碾压的"落后遗产"。

结语:掌心的温度

马斯克说"享受这段旅程",但人类文明的旅程,从来不是为了"被圈养着享受",而是为了在探索、创造、抗争中实现自身的价值。技术可以是翅膀,助人类翱翔至新的高度,但飞翔的意志与方向,永远由人类主体性掌舵。

金思宇曾写道,人类"不仅仅是在处理信息,更是在感受、在记忆、在期许、在成为"。这八个字——感受、记忆、期许、成为——概括了人之为人的全部尊严。它们无法被编码,无法被优化,无法被替代。它们是我们之所以是我们,而不是算法中的一个变量的根本理由。

当技术的翅膀展开,我们终将明白:真正决定文明高度的,不是算力的峰值,而是价值的取向;不是算法的精度,而是选择的勇气。那掌心有温度,有脉搏,有生命赋予的、算法永远无法复制的神圣重量。

我们不要"完美的牢笼",我们要"自由的创造"。

不要"被投喂的安逸",要"在不确定中生长的勇气"。

不要"算法定义的意义",要"人自己定义的意义"。

这才是人类文明应有的方向。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知名人文学者、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