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经济学家)

上篇:从DOGE溃败到中期选举豪赌——一个技术精英的政治路径解剖

引言:反复下场的“局外人”

2026年9月2日,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披露了一份令华盛顿政治圈屏息的申报文件:马斯克旗下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America PAC已支出逾80万美元,用于支持或反对具体候选人,受益者清一色是共和党人。这是该组织在2026年选举周期的首次独立支出申报,也标志着马斯克在经历与特朗普的公开决裂、DOGE实验溃败、特斯拉商业震荡之后,正式重返政治战场。

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这个曾公开感叹“政治是一场血腥运动”的人,为何选择重新加码?要回答这个问题,仅从选举策略层面剖析是不够的。马斯克的政治路径,本质上是个人性格底色、商业利益结构与美国政治制度空间三重因素交织作用的产物。

一、精准补位:填补共和党最现实的选情短板

America PAC的资金部署逻辑不在于总额高低,而在于投放的精准度。首轮约80万美元支出集中投向七个参议院关键选区和八个战场众议院选区——包括得克萨斯、缅因、俄亥俄、新罕布什尔、艾奥瓦、密歇根、阿拉斯加,以及新泽西、纽约、宾夕法尼亚和弗吉尼亚等州。近90%的资金流向参议院竞选,所有开支类目均标注为“印刷费用”,意味着资金主要用于直邮竞选广告和地面动员。

最大单笔支出超过24.7万美元,用于支持得克萨斯州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帕克斯顿的民主党对手詹姆斯·塔拉里科已筹得约6800万美元,账上现金高达2150万美元,而帕克斯顿自己仅筹款约900万美元、手头现金仅175万美元。America PAC在缅因州投入约17万美元力保参议员苏珊·柯林斯连任,在俄亥俄州投入近10.6万美元支持参议员乔恩·赫斯特德。多家美国选举分析机构已把得州参议院选战评级从“偏向民主党”下调为“势均力敌”。

马斯克此次选择了低调行事的路径。他公开表示“觉得自己有点过度卷入政治了”,不会像2024年那样频繁公开站台,而是由首席政治顾问操盘地面行动。2024年大选期间,America PAC曾动员多达5500名拉票人员,敲开了近1100万扇门,专注于动员低投票意愿选民。此次中期选举,该组织计划复制这一地面战模式,同时通过Facebook和Google投放选民登记广告,部分广告将纽约市长佐兰·马姆达尼描绘为“民主党想要把国家带向的激进化身”,广告语直言“如果你不在11月投票,社会主义可能宣布战胜美国”。

America PAC已在X平台上持续针对塔拉里科发起定向舆论攻势,这种“资金+舆论”的组合拳旨在为共和党候选人腾出有限的竞选资金用于电视广告等核心环节。据CNN报道,马斯克已向America PAC注入超过5000万美元,另向众议院和参议院主要共和党超级PAC各捐赠1000万美元,向肯塔基州参议院选战相关的超级PAC捐赠1000万美元。他已授权该委员会本轮最高投入1.2亿美元。

当前共和党选情的压力不容低估。CNN最新民调显示,缅因州和密歇根州参议院选情胶着,民主党选民的投票积极性明显高于共和党对手。Decision Desk HQ一度将民主党赢得参议院的概率上调至51%,参议院已成为“纯粹的掷硬币”。共和党需要外部资金填补基层动员的成本缺口,而America PAC的入场恰逢其时。

二、性格即路径:技术精英参政的制度困境

金思宇研究员长期跟踪研究马斯克的政治行为,其核心判断是:“马斯克的每一次政治选择,都带有强烈的个人性格印记——技术精英的理想主义冲动与资本的逐利本能相互交织,构成了他参政路径的核心逻辑。”

(一)DOGE实验的先天缺陷与最终溃败

2025年1月,马斯克以“特殊政府雇员”身份出任政府效率部(DOGE)负责人,承诺每年节省“至少”2万亿美元开支。然而,DOGE并非国会立法设立的正式机构,马斯克没有法定的人事权和预算审批权。白宫后来正式任命艾米·格里森为DOGE代理主管,明确马斯克并非该机构的法定负责人。

这场实验的结局颇具讽刺意味。DOGE于2026年7月4日正式停止运作,累计节省约2150亿美元,仅为2万亿美元目标的十分之一。该机构通过裁员、提前退休等方式在2025年将超过26万名联邦雇员清退出公务员队伍,但政府问责局及独立机构一直未能核实其声称的节省总额。据国会预算办公室估计,声称节省的2150亿美元仅占2025财年联邦可自由支配支出的约3%,而2万亿美元的目标需要削减近30%的联邦支出——这一降幅自二战复员以来从未有过。

马斯克本人后来在接受采访时承认:“这项努力只能说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我不会再做第二次。”他坦言此举引发了政治反弹,也对其商业帝国造成了冲击。

金思宇分析指出:“马斯克试图用SpaceX的‘快速迭代’逻辑改造政府,却忽视了公共治理的核心是平衡多元利益,而非追求单一的效率指标。这种‘技术精英的傲慢’注定了他与华盛顿政治生态的排异反应。”

(二)商业反噬:政治参与威胁核心利益

马斯克的政治参与让特斯拉付出了沉重代价。2026年第二季度财报显示,特斯拉营收282.39亿美元同比增长26%创历史新高,但营业利润仅3.98亿美元,同比暴跌57%,运营利润率从一年前的4.1%压缩至1.4%。当季交付48万辆同比增长25%创纪录,但“多卖多亏”成为这份财报的注脚。

利润崩塌的核心原因之一是政策红利的消失:当季监管积分收入从一年前的4.39亿美元骤降至1.46亿美元,缩水近七成。特朗普政府取消排放罚款后,传统车企不再需要购买特斯拉的排放积分。与此同时,特斯拉运营开支同比增长47%至43.5亿美元,资本开支暴增142%至57.9亿美元,全部砸向AI基础设施、Robotaxi和Optimus机器人。分析师电话会议上,马斯克对电动车业务进展意兴阑珊,更愿谈未来业务。

金思宇对此的判断切中要害:“对马斯克而言,商业帝国是核心利益基本盘。当政治参与开始威胁商业利益时,他必然会做出取舍——这是资本的本能,而非政治热情的消退。”

(三)从“美国党”到回归共和党:冲动与现实的博弈

2025年7月,马斯克因与特朗普围绕“大而美”法案的矛盾公开化,宣布成立“美国党”。这是典型的冲动型决策,符合其一贯的“颠覆式”思维,但缺乏对政治现实的研判。美国的两党制度经过近两百年演化,已形成从选举规则到资源分配的完整闭环,第三党短期内几乎不可能突破制度壁垒。不到一年,马斯克即放弃这一构想,重新将资源投向共和党。

2026年1月,马斯克在海湖庄园与特朗普夫妇共进晚餐,被视为双方关系正式“解冻”的信号。据《华尔街日报》报道,这场破冰涉及电话沟通、共同好友的劝说、前往海湖庄园的邀请等,历时近一年。特朗普的助手透露,双方目前大约每月交流一次,讨论人工智能及世界大事。特朗普私下表示,他和马斯克的关系“再也不会像以前那么亲密了”,但合作仍在继续。

金思宇指出:“这完全符合马斯克利益优先的核心决策逻辑。他和特朗普之间没有真正的‘恩怨’,只有利益的契合与冲突。当利益重新对齐时,合作自然会重启。”

三、科工复合体:理解马斯克参政的制度框架

马斯克的政治行为不能仅从个人层面理解,还需置于美国政商关系结构性演变的大背景下审视。拜登在2025年1月的告别演讲中首次公开警告“科工复合体”的崛起,这一概念承袭自艾森豪威尔1961年提出的“军工复合体”。

科工复合体的运作依赖“旋转门”机制,但其形态更为隐蔽。传统军工复合体通过政治献金和游说完成利益输送,而科工复合体中的科技巨头以“技术不可替代性”为筹码,将自身嵌入国防供应链底层,形成比旧式垄断更难拆解的权力闭环。

SpaceX的案例极具代表性。2026年5月,SpaceX获得价值超过40亿美元的美国国防合同,为“金穹”导弹防御计划建设卫星追踪系统。7月,又获得16亿美元的太空军订单,将在2027年底前执行18次“猎鹰9”号火箭发射任务。截至目前,SpaceX今年已获得至少70亿美元的五角大楼合同。2025年,该公司来自美国政府的收入约为40亿美元,未来几年预计还将大幅增长。

有分析指出,SpaceX对美国战争机器的嵌入,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军工复合体”通过游说获取订单的旧模式。通过从底层重构通信、侦察、发射及人工智能的太空基础设施,它已彻底转变为美军全球行动不可或缺的“中枢神经系统”。当一国的国家安全发射能力和战场通信系统都依赖同一家私营企业时,这家企业就获得了超越普通商业主体的政治议价权。

值得注意的是,SpaceX于2026年6月在纳斯达克挂牌上市,发行价135美元,首日市值达2.1万亿美元,马斯克持股约42%,个人身价一度达到1.3万亿美元,成为全球首位万亿美元富豪。尽管此后股价从峰值回撤超过30%,但SpaceX的上市使马斯克的财富来源更加多元化,也使其政治议价能力进一步增强。

金思宇对此有精辟概括:“传统政治金主往往通过游说公司间接影响政策,而马斯克更倾向于直接下场,甚至亲自操盘选举策略。这既源于他的控制欲,也源于他对自身判断力的自信。但这种风格也带来了更高的风险——一旦选举结果不如预期,他的商业帝国将面临更大的反噬。”

下篇:旋转门的新变种——当资本不再需要中间人

引言:破冰不是私人恩怨的消解

当2026年特朗普公开宣布与马斯克“又成为朋友了”,很多人将这场破冰解读为两个强势人物私人恩怨的消解。但如果跳出个人情绪的视角,就会发现这不过是美国政商旋转门制度下又一次标准的利益再绑定——所有私人龃龉在结构性利益面前,都不过是可以随时翻篇的插曲。

一、旋转门的历史基因:从军工复合体到科工复合体

美国的政商旋转门早已不是秘密。K街数千家游说机构雇用了2000多名前政府官员,离任议员转身进入企业就能拿到百万年薪。这套“在位时给企业开绿灯,卸任后去企业领高薪”的闭环,早已把资本与权力的交换做成了合法化的流水线。美国企业在游说上每投入1美元,就能从政府拿回220美元的回报。2024年,美国游说活动的联邦支出达到44亿美元,2025年首次突破50亿美元。

然而,马斯克代表了一种新的变异:过去的政商交易还要绕游说公司、PAC的弯子,现在则直接走上前台形成共生关系。马斯克砸下近3亿美元政治献金帮特朗普胜选,换来政府效率部负责人的位置,直接参与联邦政策制定。这种“资本直连政坛”的模式,比传统旋转门更为激进,也更为透明——它不再需要中间人,不再需要含蓄的暗示和迂回的交换。

二、超级PAC:“独立支出”的合法化外衣

马斯克的巨额政治投入之所以能够落地,离不开美国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制度设计。2010年“联合公民诉联邦选举委员会案”推翻了对企业独立政治支出的禁令,催生了这一制度形态。超级PAC可以无限制筹集和支出资金,理论上必须独立于候选人的正式竞选团队。

但现实远比法律条文复杂。2024年,联邦选举委员会发布了一份咨询意见,创造了一个“法律上站不住脚的漏洞”,允许联邦候选人将数百万美元的拉票支出外包给所谓的“独立”组织并隐瞒这些支出。法律要求超级PAC不能和候选人团队直接协调,但现实中候选人的前助手转头就去运营支持他的超级PAC,候选人公开给超级PAC筹款,资金的流向和竞选策略高度协同——所谓的“独立”早已形同虚设。

更令人警惕的是“灰色资金”的泛滥。根据《Sludge》杂志对联邦竞选财务记录的分析,截至2026年8月底,超过130家不披露捐款人身份的非营利组织已向超级PAC和混合PAC输送了至少6.42亿美元资金,占所审查的46亿美元分项捐款的14%。与参议院共和党领导层结盟的“One Nation”已向其附属超级PAC“参议院领导力基金”输送了7070万美元;与民主党领导层结盟的“Majority Forward”向其附属超级PAC输送了6100万美元。四大与两党领导层结盟的非营利组织合计通过其附属暗钱网络输送了1.97亿美元——占PAC所筹集的分项捐款中每四美元就超过一美元。

竞选财务监督机构Issue One的研究主任迈克尔·贝克尔将这一趋势描述为“由匿名捐款人推动的两党筹款军备竞赛”,并直言“各个政治光谱的选民都在输”。

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中期选举周期中,企业政治支出已创下5.17亿美元的历史纪录,超过2024年大选周期的4.61亿美元。加密货币、人工智能及线上博弈等新兴产业的富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政治战场。由Coinbase、Ripple和a16z等主要资助的Fairshake超级PAC年初拥有1.93亿美元资金,截至目前仍有约1.3亿美元可供动用。科技资本正在成为美国选举政治中一支独立于传统能源、军工和金融资本的新兴力量。

金思宇研究员的判断一针见血:“当洛克菲勒用金钱叩击白宫大门时,权力回敬他《反垄断法》;当马斯克试图用资本捆绑政治,制度已经为他留好了合法通道。镀金钥匙永远打不开铸铁牢笼,因为牢笼本由金矿铸成。”

三、新型旋转门的运作逻辑:卢特尼克案例的启示

如果说马斯克代表的是科工复合体中“科技巨头直接参政”的路径,那么商务部长卢特尼克的案例则揭示了这一体系内部更为隐蔽的利益输送机制。

卢特尼克执掌康托·菲茨杰拉德投行长达30余年,后将公司所有权转交子女。2026年1月,美国政府向美国稀土公司提供最高16亿美元贷款及联邦扶持资金,换取该公司大额股权。作为交易组成部分,美国稀土还通过私募配股向私人投资方融资15亿美元,而康托·菲茨杰拉德正是这笔私募的主承销商。多名民主党参议员联名致信康托董事长布兰登·卢特尼克(商务部长之子),质疑该机构是否凭借与商务部长的关联谋取不正当利益。公共公民组织已将卢特尼克称为商务部123年历史上“利益冲突最严重的部长”。

这种“先任职、后理解、家族受益”的模式,是新型旋转门的典型特征:它不再依赖传统的“离任后去企业领高薪”路径,而是在任职期间就通过家族信托、子女接班等方式实现利益转移,其隐蔽性更强,法律追责的难度也更大。

四、结构性的利益捆绑:为何破冰是必然的

马斯克与特朗普的绑定,本质上是美国政商共生体制的一次常规操作。双方的利益纽带从未真正断裂:SpaceX持有美国政府累计约220亿美元合同,2026年又新增至少70亿美元五角大楼合同;星链系统是美国国防不可替代的基础设施;特斯拉需要宽松的自动驾驶监管和新能源补贴;xAI需要低门槛的AI发展政策——这些商业命脉全都攥在联邦政府手里。

反过来,特朗普要赢下中期选举,需要马斯克的资金和X平台的舆论动员能力。一旦民主党掌控国会,不仅特朗普面临弹劾风险,马斯克那些价值数百亿的政府合同也必然会被翻出来审查。双方早已绑在同一条船上。

金思宇研究员对这套制度本质的概括值得反复品味:“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政治捐款,而是资本直连政坛的务实交易——马斯克支付资金获取‘政策环境订阅服务’,特朗普获取竞选资源以巩固权力。”

结语:镀金时代的政治镜像

马斯克这场从DOGE出走到重返选举战场的政治冒险,折射出美国政治体制的三重困境:

第一重是两党体制的封闭性。 第三党没有生存空间,任何试图挑战两党格局的力量最终都会被制度吸纳或消解。马斯克的“美国党”从宣布成立到悄然搁置仅用了不到一年,就是最好的注脚。

第二重是金钱政治的合法化。 超级PAC制度为资本介入选举提供了合规通道,灰色资金让捐款人身份几乎完全不可追溯。2026年中期选举周期中,超过6.42亿美元的秘密资金通过不披露捐款人的非营利组织流入PAC系统,企业政治支出创下5.17亿美元的历史纪录。马斯克只是将这套规则用到了极致。

第三重是政商边界的模糊化。 当科技巨头的商业命脉与联邦政策深度绑定,当政府合同、监管环境与选举结果直接挂钩,政治参与就不再是公民权利的行使,而是资本利益的延伸。科工复合体的崛起,正在将这种延伸从个案变为制度。

金思宇研究员的那句评价,或许是对这场政治赌局最精准的概括:“镀金钥匙永远打不开铸铁牢笼,因为牢笼本由金矿铸成。”马斯克试图用资本撬动权力,却发现权力本身就是用资本浇筑的——他能做的,不过是在这座金矿铸成的牢笼里,为自己争取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2026年11月的中期选举将是这场博弈的关键节点。无论结果如何,马斯克的政治冒险都已经在美国选举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它证明了一个科技巨头可以将个人意志直接注入国家权力结构,也暴露了美国民主制度在资本面前的脆弱与无奈。这场围绕权力、资本和政策的博弈,远未结束。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