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悬崖边的平衡游戏

金思宇/文

巴拿马，这个曾凭借运河经济傲视拉美的国家，如今正深陷经济危机与中国反制措施的双重夹击中。穆利诺政府或许没想到，当初递向美国的“投名状”，换来的不是庇护，而是一场国家信用的雪崩和经济的连锁塌方。

数据显示，巴拿马公共债务占GDP比重预计将在2026-2027年攀升至66%，财政赤字高达GDP的10%，主权信用评级被穆迪定为Baa3且展望维持“负面”，其中“制度与治理强度”这一核心指标已被下调至ba1——这意味在国际专业评级机构眼中，巴拿马的制度水平已实质跌入“投机级”。一个曾经备受外资青睐的物流枢纽，正面临信用崩塌、资本撤离、经济失速的恶性循环。

面对困局，巴拿马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应对措施，试图在危机中寻找突围之路。但现实很残酷：这场突围战，不是在平地上的冲刺，而是在悬崖边缘的平衡。

一、断臂求生：巴拿马的应急棋局

中国反制措施的打击面极其精准——运河、基建、农产品，全是巴拿马的经济命根子。为缓解压力，巴拿马政府迅速打出几张牌：

第一张牌：港口运营权转移。 将争议中的巴尔博亚港和克里斯托瓦尔港运营权从长和手中收回，转交给美国盟友丹麦马士基集团旗下的APM Terminals。这一操作的逻辑很直白：既然得罪了中国，那就索性抱紧西方大腿。但问题是，运营权换了主人，运河还是那条运河，过路费不会因为换了个运营商就翻倍。实际经济收益有限，政治代价却已付出——国际资本看在眼里：巴拿马的合同，说撕就能撕。

第二张牌：法律博弈拖延。 面对长和提起的国际仲裁，巴拿马政府坚称合同“违宪”，试图在法律层面拖延赔偿。但正如国际商会仲裁员所指出的，这种以国内法单方面否定国际商业契约的做法，在国际仲裁庭上几乎必败。一旦败诉，巴拿马不仅需归还港口经营权，还要支付高达50亿美元的违约金——相当于其年财政收入的5%以上。

第三张牌：内部经济刺激。 巴拿马政府推出基建项目（如地铁扩建）和消费刺激政策，试图通过内部投资拉动经济。但财政赤字占GDP已达10%，政策空间捉襟见肘。说白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想着大摆宴席，这账怎么算？

第四张牌：运河扩建计划加速推进。 这是巴拿马押注最大的“救命稻草”。2025年9月，巴拿马运河管理局发布“2025-2035愿景”战略，计划在未来十年投入85亿美元对运河进行现代化改造与扩建。核心项目包括：在印第奥河上新建水库以解决运河缺水问题、修建一条76公里长的液化石油气输送管道、新建科罗萨尔港和特尔费尔斯港以增强转运能力。运河管理局局长里考尔特·巴斯克斯直言，扩建旨在确保运河航线的竞争力，“若不提升运河运力，巴拿马可能会将业务拱手让给其他竞争航线”。

这一计划的逻辑很清晰：既然中国船可能绕道，那就想办法让别的船多来。扩建后的运河可容纳更大吨位的超巴拿马型船只，吸引原本因容量限制而选择苏伊士运河或绕行好望角的航线。但问题是，85亿美元的巨额投资从哪来？巴拿马目前主权信用评级濒临“垃圾级”，融资成本飙升，部分资金需依赖国际贷款，这无异于借新债还旧债，进一步推高债务风险。

二、替代方案：四处找补的艰难尝试

为摆脱对中国的依赖，巴拿马在多个方向寻求“替代方案”，但效果大多不尽如人意：

外交转向西方。 巴拿马高调强化与美国、日本等国的合作，试图引入西方资本填补中国投资空缺。2025年4月，美巴签署安全合作谅解备忘录，允许美军在巴拿马运河附近的前军事基地部署。但现实很残酷：美国除了口头支持，实质性投资寥寥。特朗普政府承诺的援助基本是“空头支票”，倒是美军在巴拿马设立了“陆军南部安全小组”并开始大规模丛林作战训练——军事存在回来了，投资却没跟来。

区域经济合作。 巴拿马积极推动与墨西哥、哥伦比亚等拉美国家的贸易协定，试图通过区域一体化分散风险。但拉美自身经济疲软，巴西、阿根廷等国都自顾不暇，哪有多余的蛋糕分给巴拿马？

开发替代航线。 巴拿马提出“干运河”计划，试图通过多式联运（铁路+公路+港口）提升物流竞争力。同时，密切观望尼加拉瓜运河、秘鲁钱凯港等替代方案。但讽刺的是，这些项目多由中资主导——钱凯港是中远海运控股的深水港，2024年11月已开港。巴拿马想靠竞争对手的“替代品”来对冲风险，这算盘打得实在有点歪。

运河扩建的竞争力逻辑。 客观地说，运河扩建确实有其战略价值。巴斯克斯局长指出，当前从美国墨西哥湾沿岸出口至中国、日本、韩国、越南等亚洲目的地的丙烷、丁烷和乙烷运输量持续上升，未来十年这类能源产品的运输需求可能翻倍。如果运河能抓住这一波能源运输红利，确实可能稳住收入。但问题是，扩建工程需要时间，而中国的反制正在当下。

三、危机中的深层困境：结构痼疾与信任崩塌

巴拿马的应对措施看似不少，却难掩深层结构性问题：

经济结构单一难解。 过度依赖运河（占GDP约30%）和离岸金融的痼疾未除，替代产业培育缓慢。巴拿马运河承担全球约5%-6%的贸易量，中国是第二大用户，贡献了运河42%的通行费。一旦中国船只持续改道，运河收入将直接跳水，而短期内没有任何产业能补上这个缺口。

财政与信用双重危机。 高赤字与主权信用评级下调，使政府融资能力近乎枯竭。穆迪2025年11月的报告明确指出，巴拿马“制度与治理强度”已跌至ba1投机级，若缺乏有效政策遏制财政持续恶化，将面临评级进一步下调的风险。运河扩建计划的85亿投资，在这种信用环境下融资，成本高得吓人。

国际信任难以重建。 单方面撕毁合同的做法，重创了巴拿马“法治国家”的形象。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李敏指出，巴拿马此次裁决“严重践踏国际法治原则与契约精神，堪称对自身国家信用及营商环境的‘公开处刑’”。国际资本加速撤离，外资信心恢复遥遥无期。

政治压力与内部分裂。 2025年5月，巴拿马首都爆发大规模示威，上千民众抗议政府与美国签署安全合作备忘录，反对美军重新部署。示威者强调，巴拿马是中立国家，运河应为全球贸易服务，而非受制于外国势力。失业率飙升、农民抗议频发，执政联盟内部矛盾加剧，穆利诺政府陷入左右为难的僵局。

扩建计划的环境与社会争议。 印第奥河水库项目涉及土地征用和生态影响，需重新安置数百个农村家庭，已引发当地社区抗议。LPG管道的安全风险也遭到环保组织质疑。政府想在发展与稳定间找平衡，但两边都不讨好。

四、未来展望：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

展望未来1-3年，巴拿马的命运将取决于多重变量的博弈，前景充满不确定性，但几个关键领域或将成为决定性的分水岭：

1. 运河扩建：成败在此一举。 若扩建工程能如期完成并顺利吸引全球航运巨头，运河收入或将显著提升。巴拿马运河管理局已发布项目预审文件，计划2026年底授予新码头合同，2029年投入运营。潜在竞标者包括中远海运、马士基、达飞海运、地中海航运等全球巨头。但问题是，巴拿马能否在保持政治中立的前提下，让这些企业放心投标？巴斯克斯局长在回应“是否允许中国企业参与”时态度谨慎，称“目前尚未确定遴选标准”——这本身就是一种不确定性。

2. 经济多元化：突破与瓶颈并存。 医疗旅游、区域数据中心等新兴产业若能获实质性政策扶持，或可逐步降低经济对运河的依赖。但若改革步伐缓慢，或受限于人才、基础设施短板，经济结构单一的问题将持续拖累复苏。

3. 外交平衡：在两大阵营间求生存。 李敏研究员指出，巴拿马近年从中美之间的“两头发力”转向“战略一边倒”。这种“跪低”姿态，换来的是美国军事存在的回归，而非经济实惠。若巴拿马能在不彻底倒向西方的前提下，与中国重启务实对话（如推动农产品出口、重启基建合作谈判），或可部分缓解贸易限制和仲裁压力。但若继续在意识形态对立中选边站队，可能进一步丧失经济回旋余地。

4. 信用修复与融资能力。 能否通过法律改革、公开透明的赔偿方案重建国际投资者信任，将直接影响其获取低成本融资的能力。若主权评级持续下调，巴拿马将陷入“高息借贷—债务膨胀—经济停滞”的恶性循环。有专家警告，巴拿马若不彻底修订投资法规、重建法治信心，将沦为“国际投资避雷区”。

5. 替代航线的竞争压力。 秘鲁钱凯港已开港运营，设计年吞吐量100万标箱。尼加拉瓜运河、墨西哥特万特佩克地峡走廊等替代方案若获中资加码，巴拿马运河的地位可能瞬间生变。巴斯克斯局长承认，这种压力正是巴拿马“必须迅速采取行动”的原因。

五、专家建议：破局需刀刃向内与精准外交

多位国际问题专家对巴拿马的困局提出建议：

经济多元化需“聚焦切口”。 世界银行拉美经济学家卡洛斯·费尔南德斯指出，巴拿马应避免“撒胡椒面”式投资，而需集中资源发展1-2个优势产业（如医疗旅游、区域数据中心），利用其地理与英语优势快速形成竞争力。

外交需“分层突破”。 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高级研究员索菲亚·加西亚强调，巴拿马应区分“战略盟友”与“经济伙伴”：对美国侧重安全合作，对中国保持经济接触，同时利用其在中美洲的地缘位置成为区域贸易枢纽。李敏研究员也指出，多数拉美国家倾向于“经济务实、外交平衡”的策略，巴拿马不妨借鉴。

法律改革刻不容缓。 国际商会仲裁员胡安·佩雷斯警告，若不彻底修订投资法规、重建法治信心，巴拿马将彻底丧失国际资本信任。他建议成立独立投资法庭，并公布赔偿时间表，哪怕象征性的赔偿，也比硬扛着强。

运河运营需“技术革新”。 麻省理工学院交通研究中心主任李·施兰格提出，巴拿马运河管理局应立即启动“智慧运河”计划，通过自动化调度、水位智能管理系统提升通行效率，以应对气候变化导致的缺水危机。扩建工程需同步推进数字化升级，利用大数据和物联网技术优化船舶排队和通行管理，降低拥堵成本。

风险管理与公关并重。 环境专家艾米莉亚·罗德里格斯呼吁，政府必须公开扩建项目的环境评估报告，与社区建立对话机制，避免抗议活动影响工程进度和国际声誉。

结语：危机中的抉择与未来

巴拿马的应对措施，是一场在悬崖边缘的艰难平衡。它既需缓解眼前的经济剧痛，又要破解长期的结构困局；既想拉拢西方抗衡中国影响，又难以彻底割舍经济联系。

这场突围战的成败，取决于其能否在有限的空间内，找到经济独立与外交平衡的微妙支点。然而，信用重建非一日之功，结构转型需要时间，而中国的反制影响仍在持续。运河扩建计划作为巴拿马押注未来的“关键一棋”，其成功与否将直接影响国家的经济复苏前景：若能有效提升运河竞争力、吸引全球航运巨头回归，或可成为破局的重要转折点；但若因资金、技术或地缘政治博弈而延误，巴拿马可能错失应对替代航线崛起的最后窗口期。

李敏研究员有一段话说得很透彻：巴拿马从“两头发力”到“放弃平衡”，本质上是将国家长远利益当作地缘政治博弈的“投名状”。这种屈从外部压力、牺牲外资合法权益的“跪低”姿态，是对自身主权的极大讽刺。一个无法自主捍卫本国经济规则、甚至让司法沦为政治筹码的国家，终究难以赢得国际市场的真正尊重。

巴拿马的未来，仍将在危机与抉择中蹒跚前行。留给它的时间，不多了。

（作者为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中国合作贸易企业协会数字经济专业委员会顾问、秦安战略智库核心成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