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秦安战略核心成员）

引言：权力交接下的伊朗困局

当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接过最高领袖权杖时，伊朗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强硬路线为他赢得部分狂热支持者的欢呼，但恶性通胀、物资短缺和社会撕裂却让更多人陷入绝望。这位缺乏宗教资历的"新领袖"，能否在革命卫队的支持下维持统治？他的政策又将如何改写伊朗的命运？答案，或许就藏在街头巷尾的叹息与抗议声中。

作为国际问题观察研究者，本文试图从穆杰塔巴的个人特质、民意根基、政策影响及模式困境等维度，解析伊朗当前的危机与未来走向。

一、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权力阴影下的"影子领袖"

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崛起，既是家族权力的延续，也是伊朗政治结构的产物。生于1969年的他，自幼在宗教氛围浓厚的家庭中长大，获得"阿亚图拉"头衔，却缺乏最高宗教权威的资历。其父亲阿里·哈梅内伊虽刻意培养其政治能力，却长期反对他成为继承人，强调领袖需由专家会议选举。

然而，穆杰塔巴的权力之路早已铺就：两伊战争期间在革命卫队服役的经历，让他与军方高层结下深厚纽带；过去20年作为最高领袖办公室的实际管理者，他被称为"影子领袖"，掌控民兵组织"巴斯基"及革命卫队的经济命脉。

穆杰塔巴与革命卫队的深度绑定：

  1. 历史渊源深厚：两伊战争期间，穆杰塔巴作为革命卫队基层指挥官，亲身参与前线作战，与现任高层中的多位将领曾是战友，这种"过命交情"成为政治互信的基石。

  2. 经济利益捆绑：他主导将国家石油收入、走私贸易利润及制裁下的灰色经济大规模注入革命卫队控制的实体企业，如"Setad"基金。这些资金被用于支持卫队的海外行动、国内镇压及腐败网络，形成"以经济换忠诚"的共生体系。

  3. 安全政策绑定：穆杰塔巴将"抵抗以色列""对抗美国制裁"定为国家安全核心，与革命卫队的扩张野心高度契合。他默许圣城旅在叙利亚、黎巴嫩的军事行动，并全力支持研发中程导弹，以此巩固双方的共同目标。

高压统治与幕后操控是其标签：2019年因镇压抗议被美国制裁，2024年家人遇袭更激化其复仇心态。这位沉默寡言的统治者，正将个人执念与国家安全至上主义深度绑定。

二、脆弱的民意根基：支持者的三重画像

穆杰塔巴的权力看似稳固，实则建立在分化而脆弱的民意基础上：

1. 革命卫队与保守派：利益共生的铁盘

革命卫队及其附属机构是其权力核心。通过控制经济命脉（占GDP的30%-50%）、塑造民族主义叙事，穆杰塔巴被包装成"抵抗美国的象征"。

然而，这种支持本质是利益交换——正如一位前IRGC军官所言："没有我们，他什么都不是，但我们需要他维持现有秩序。"

2. 宗教保守地区与底层：仇恨驱动的短暂忠诚

在库姆、马什哈德等宗教城市及偏远乡村，部分民众仍视其为"正统继承人"。以色列袭击事件后，"复仇情绪"短暂凝聚了约60%-70%的传统支持者。但这种忠诚更多源于对外部敌人的仇恨，而非对穆杰塔巴本人的认同。

3. 沉默的大多数：恐惧下的被迫顺从

在严密监控与舆论压制下，民众因恐惧革命卫队的镇压而噤声。德黑兰大学教授艾哈迈德的观察发人深省："社交媒体上的支持浪潮可能被夸大，真正的民意藏在关闭的商店、空荡荡的超市和不敢发声的家庭里。"

三、上台后的政策举措：强硬路线与危机加剧

穆杰塔巴上台后，通过一系列政策试图巩固权力并延续强硬路线，但这些举措在短期内加剧了国内危机与外交孤立：

（一）经济政策：强化国有化与军事优先，民生持续恶化

  1. 全面国有化与经济管控：将更多私营企业（尤其是能源、矿产、电信领域）收归革命卫队控制，以巩固权力基础。这一举措虽为军方和关联企业带来短期利益，但严重抑制了市场活力，导致外资撤离、私营部门萎缩，失业率飙升。

  2. 补贴与配给制回归：为安抚底层民众，重启食品和燃料补贴计划，并实施物资配给制。然而，补贴资金主要依赖石油收入，在美国制裁下外汇枯竭，补贴难以持续，反而加剧财政赤字和通胀压力。

  3. "自力更生"经济计划失败：推出"抵抗经济2.0"计划，试图通过进口替代和国内生产实现经济独立。但因技术落后、管理低效及国际封锁，关键物资（如医疗设备、工业零部件）严重短缺，黑市猖獗，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

（二）社会控制：高压维稳与意识形态强化

  1. 全面镇压抗议：通过革命卫队和"巴斯基"民兵组织暴力镇压反政府示威，逮捕数千名抗议者，包括学生、工人和知识分子。实施大规模断网和监控技术升级，限制社交媒体和集会自由。

  2. 意识形态收紧：强化宗教警察权力，严格推行头巾法等传统教义，打压女性权益和世俗化倾向。通过教育系统灌输"反美、反以"民族主义叙事，将社会矛盾转向外部敌人。

  3. 压制中产阶级：经济困境与腐败加剧导致中产阶级迅速萎缩，教师、医生、工程师等群体收入锐减，被迫依赖黑市或移民求生。中产阶级的绝望成为社会动荡的潜在火药桶。

（三）外交与军事：对抗升级与地区风险外溢

  1. "复仇主义"外交：对以色列及其盟友发动多轮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支持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等代理人武装，加剧中东冲突。高调宣示"核威慑能力"，但实际核进展因技术瓶颈和国际压力停滞。

  2. 有限外交突破：在俄罗斯和中国的斡旋下，尝试突破制裁，开展有限能源贸易。但强硬立场使伊核协议谈判陷入僵局，国际社会对其信任度降至冰点。

  3. 军事扩张与区域干预：增加对叙利亚、伊拉克什叶派武装的军事支持，试图构建"抵抗轴心"。然而，过度军事介入消耗国力，引发地区国家不满，外交空间愈发狭窄。

（四）政治体制：权力集中与排斥改革

  1. 清洗异己与巩固派系：以"国家安全"为由，清除政府内部温和派和改革派官员，提拔革命卫队背景人士担任关键职位，形成"军事-宗教"权力垄断。

  2. 压制议会与专家会议：削弱议会和专家会议的监督职能，重要决策直接由最高领袖办公室和革命卫队高层决定，民主程序形同虚设。

  3. 拒绝结构性改革：面对经济危机，拒绝调整"军事优先"的发展模式，坚称外部制裁是主要问题，而非体制弊端。这种路径依赖使改革派声音被边缘化。

四、潜在的权力竞争者：谁能撼动穆杰塔巴的宝座？

尽管穆杰塔巴凭借革命卫队的支持暂时稳固权力，但伊朗政坛暗流涌动，多位潜在对手正对其构成威胁。他们的崛起不仅折射出伊朗权力结构的深层矛盾，更预示着政权未来可能的分化与动荡。

1. 萨迪克·拉里贾尼：宗教世家与权力网络的代言人

核心优势：出身于伊朗最具影响力的宗教世家之一，父亲是大阿亚图拉，其兄阿里·拉里贾尼（现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在政坛拥有深厚根基，掌握着革命卫队与宗教系统的双重支持。

政治资本：连续十二年担任伊朗议长，熟悉立法与行政体系，被哈梅内伊视为"闭着眼睛都能信任"的自己人。在哈梅内伊生前已负责国家安全、军事指挥、外交谈判等核心事务，实际掌控国家日常运作。

当前地位：作为临时最高委员会核心成员，负责统筹全局，其兄阿里·拉里贾尼明确表态支持他上位。若当选，将形成拉里贾尼家族对伊朗政治的全面掌控。

2. 霍梅尼的孙子哈桑·霍梅尼：革命血统与改革呼声的结合体

核心优势：作为伊朗革命领袖霍梅尼的直系后裔，拥有无可比拟的宗教血统和历史合法性，被视为"温和改革派"代表。

政治资本：虽年轻但已在2025年6月被哈梅内伊圈定为三位接班人选之一，与穆杰塔巴、埃杰伊并列。他主张经济开放、改善对西方关系，得到部分改革派和年轻民众支持。

当前地位：在以色列空袭后，其支持率有所上升，被视为"黑马"候选人。知情人士透露，他比穆杰塔巴更有可能被伊朗民众接受，因其曾公开关注经济和贫困问题。

3. 埃杰伊：强硬派中的"制度守护者"

核心优势：现任司法总监，强硬派代表人物，被哈梅内伊生前圈定为接班人之一。

政治资本：拥有深厚的宗教和行政资历，背靠传统神职网络，但缺乏军事背景是其明显短板。

当前地位：作为三人临时领导委员会成员（与阿拉格齐、佩泽希齐扬一起）代掌最高领袖职权，但因在军事危机时刻的维稳能力存疑，竞争力相对较弱。

权力博弈的关键战场：

革命卫队的决定性作用：

  1. 穆杰塔巴的核心优势：作为革命卫队实际掌控者，他与军方利益深度绑定，革命卫队明确表态支持他上位。在当前战时状态下，这种军事支持至关重要。

  2. 拉里贾尼的挑战：虽有宗教背景，但缺乏直接掌控革命卫队的能力，其兄阿里·拉里贾尼的支持成为关键变量。

宗教资历争议：

  1. 穆杰塔巴的短板：虽有"阿亚图拉"头衔，但未达到"大阿亚图拉"等级，不符合伊朗宪法对最高领袖的核心宗教要求。

  2. 拉里贾尼的劣势：同样缺乏足够的宗教资历，而霍梅尼的孙子哈桑·霍梅尼则在这方面更具优势。

外部压力下的权力博弈：

  1. 美以空袭的影响：2月28日的联合空袭虽未杀死穆杰塔巴，但造成其家人全部遇难，反而强化了他的"复仇"立场和革命卫队的支持。

  2. 战时需求优先：在当前外部威胁下，伊朗更看重领导人的军事协调能力而非纯粹的宗教资历，这使穆杰塔巴和拉里贾尼比霍梅尼孙子更具优势。

五、双重危机：民生崩溃与外交孤立

穆杰塔巴的政策加剧了内外交困的恶性循环：

国内民生：一场加速的社会灾难

经济：从"困难"到"生存危机"：

  1. 里亚尔汇率暴跌至1:131.4万，通胀率突破68%，普通家庭月收入仅够购买4公斤肉。

  2. 医疗系统濒临崩溃，30%常用药断供；水电短缺让德黑兰居民每天限水3-4小时，停电成为常态。

社会：裂痕与绝望蔓延：

  1. 青年失业率高达27.3%，女性被迫进入灰色经济；中产阶级萎缩，教师、工程师沦为"贫困阶层"。

  2. 2025年底的抗议浪潮中，"不要口号要面包"的呐喊响彻31个省，暴露了强硬路线与民众基本需求的根本对立。

政治高压：维稳的代价：

  1. 革命卫队垄断经济加剧腐败，民生支出被意识形态宣传挤压。

  2. 断网、镇压和短期补贴成为维持表面的工具，但无法掩盖"面包比子弹更稀缺"的现实。

对外政策：走向孤立的地区火药桶

全面对抗美以：导弹袭击、代理人战争（如支持黎巴嫩真主党）导致地区冲突升级，伊朗被国际社会孤立。美国制裁扼住石油命脉，外汇枯竭使粮食和药品进口濒临中断。

外交空间压缩：尽管中国和俄罗斯斡旋，但穆杰塔巴的强硬立场让谈判举步维艰。欧盟外交官的警告一针见血："他的政策正将伊朗推入更深的国际孤立。"

六、核心困境：旧模式难以为继，新模式尚未建立

伊朗当前的危机，本质是发展模式的失败。作为经济学家，我认为穆杰塔巴政权正陷入三重结构性困境：

1. 民生保障的空心化

其延续的"安全优先"模式，本质是将国家资源过度倾斜于军事与意识形态，导致民生领域"失血"。这如同在沙漠中建造军事堡垒，却任由居民在绿洲外渴死。伊朗的经济困境并非资源短缺，而是分配机制的彻底扭曲。

2. 改革路径的迷失

对比中国房地产从"高增长"转向"住有宜居"的转型经验，伊朗亟需一场"发展模式的范式革命"。穆杰塔巴的强硬路线是旧思维的延续，既无法解决经济结构性矛盾，更无法回应民众对"民生保障"的核心诉求。

3. 社会情绪的总爆发

我的研究提出的"情价比"概念在此得到印证——当民众连基本生存都无法保障时，"民族主义情绪"的动员效力将急剧衰减。若不能实现从"抵抗叙事"到"民生叙事"的根本转向，任何高压手段都只能暂时压制火种，却无法扑灭烈焰。

七、结论：权力根基、危机本质与未来变局

综合全文分析，穆杰塔巴的统治呈现出以下核心特征与趋势：

1. 权力根基的军事依赖性

其政权深度绑定革命卫队，通过历史渊源、经济共生与安全政策协同构建权力网络。然而，这种依赖具有高度脆弱性：一旦革命卫队内部因利益分配或政策分歧出现裂痕，或经济崩溃削弱其对卫队的"输血"能力，权力根基将面临动摇。

2. 民意基础的分裂与空心化

支持者结构呈现"铁盘（革命卫队）—短暂忠诚（宗教保守群体）—被迫顺从（沉默多数）"的三层分化。缺乏广泛、自发的民意认同，使其统治合法性建立在高压与仇恨动员之上，难以持久。

3. 政策路径的恶性循环

对内以强硬手段压制不满，对外以对抗姿态转移矛盾，反而加剧经济危机与外交孤立。这种"以安全压倒发展"的模式，正将伊朗推向民生崩溃与地缘风险的双重深渊。

4. 未来变局的关键变量

政权存续取决于三重博弈的结果：

  1. 内部：革命卫队是否保持团结、专家会议如何平衡各方势力

  2. 外部：以色列军事行动与国际制裁的烈度

  3. 社会：经济危机能否被遏制或民众抗议是否演变为大规模动荡

任何变量的剧烈变化都可能触发权力重组，而潜在竞争者（拉里贾尼、霍梅尼、埃杰伊）的博弈将进一步加剧不确定性。

5. 改革是唯一破局之道

无论是穆杰塔巴本人调整路线，还是未来权力更迭后的新领导人上台，伊朗都必须打破"安全至上、发展次之"的路径依赖。唯有将政策重心转向经济复苏、民生改善与国际关系缓和，才能避免国家在悬崖边崩溃。否则，即便政权通过高压维持短期稳定，结构性矛盾终将爆发，带来更剧烈的动荡。

八、结语：转型或崩溃，伊朗的生死抉择

伊朗的未来，取决于领导人能否在悬崖边缘后退一步，从"抵抗的荣光"转向"生存的务实"。唯有打破"旧模式"的路径依赖，构建以民生为底色、以发展为核心的新路径，才能避免国家坠入深渊。

正如国盛智库金思宇研究员强调： "大国之治，首在安民；模式之变，贵在破局。"  穆杰塔巴若无法实现这一根本转向，伊朗或将陷入更剧烈的动荡与衰退。

而无论权力如何更迭，解决经济民生、平衡安全与发展、缓和国际关系，才是伊朗走出当前困局的唯一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