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经济学家)


投票日临近,华盛顿同时摆出两副面孔。一边是特朗普在造势场合扬言,共和党若失守国会,他将以“否决先生”自居,把总统否决权变成逼对手让步的筹码;另一边,白宫自四月起便由办公厅副主任斯蒂芬·米勒和预算主任拉塞尔·沃特牵头,联合法律顾问办公室,逐项筛查移民、关税、住房成本、联邦开支中可绕开国会直接落地的行政选项。NBC最新民调给出52%对45%的对照,民主党在国会控制权争夺中领先七个点;库克政治报告则把19个众议院选区向民主党方向挪动,预测净增12至22席。选情吃紧与“绕开国会”的预案先行并置,看似矛盾,实则指向同一个判断:选举改变的将是特朗普运用权力的方式,而非其政策议程的实质走向;它会加快两党内部重组,却难以扭转政治极化的深层结构。要理解这一点,先要看清“否决先生”与“行政令总统”两套工具各自的制度逻辑与边界。


一、“否决先生”与“行政令总统”:双轨策略及其制度天花板


特朗普抛出“否决先生”的威胁,乍看是对国会可能易手的应激反应,细究则是一套经过盘算的权力策略的前台表达。他预估在行使“一两个月”否决权之后“达成交易”,这个时间限定本身就暴露了底牌:否决不是终点,而是把对手拉回谈判桌的杠杆。


然而,否决权作为谈判工具能发挥多大效力,取决于一个常被忽略的制度事实。特朗普第二任期至今只否决过两项法案,第一任期也不过十次,低于历史上两党对峙时期的常见频率。否决权“备而少用”的状态说明,其真正功能不在日常治理,而在关键节点制造制度僵局,把立法成本转嫁给对手。一旦民主党掌控众议院,否决将从“备选工具”升格为“常规武器”,但每一次否决也同时意味着政策产出归零——否决权能挡住对手,却替代不了治理。


白宫数月的行政预案则指向另一条轨道。正在研议的措施包括对关键矿物和风力发电机加征新关税、收紧国际学生与外籍临时劳工的签证规则、推出降低住房与建筑成本的行政办法;沃特还在审查哪些优先项目可动用国会已拨资金推进,并试图修改联邦拨款规则,让政治任命官员在资金分配中获得更大发言权。法律顾问团队的任务被明确为研究“总统在合法范围内能独立做什么、在哪些领域可拓展权力边界、如何在法庭上为这些决定辩护”。


这套策略的制度根基,在于美国总统权力结构中一个持久的不对称:国会的立法权须经两院多数与总统签字才能转化为政策,而总统的行政权在贸易、外交和联邦官僚体系内部保留了相当宽的单边行动空间。即便民主党拿下参议院、阻挠司法与内阁提名,即便众议院借预算权限制支出方向,总统仍可援引“国家紧急状态”等法律机制扩大单边行动,而国会若要终止紧急状态,又须面对总统否决和三分之二推翻门槛的双重障碍。白宫预案的逻辑,正是把政策重心从“需要国会同意的领域”转移到“总统可以单独决定的领域”,以行政权的纵深对冲立法权的失守。


但这一策略有不可逾越的边界。行政令可被下一任总统撤销,可被法院以超越法定职权为由叫停,也可在拨款缺位时空转。更关键的是,国会调查权是行政行动无法规避的领域。众议院民主党高层已讨论利用听证会、传票和文件调取,调查特朗普是否借总统权力为自身、盟友或捐助者谋利。调查不产生政策,却产生政治消耗——持续占据议程、消耗白宫法律资源、放大每一次行政失误,迫使行政分支在“配合”与“对抗”之间反复做高成本选择。这正是“跛脚总统”的制度含义:不是总统什么都做不了,而是总统做的每件事都必须在防御姿态下完成。


二、国会攻防的真实杠杆:阻滞易,废除难


原文指出的三层逻辑——总统在外交领域的自主权、行政裁量权与否决权、撤销已实施政策所需的法律授权——在制度层面成立。但还需追问:民主党的国会多数究竟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种“有限多数”对府院博弈的实际形态意味着什么。


民主党最可靠的杠杆不在立法,而在预算、调查与人事确认三个领域。预算端,2027年政府拨款与债务上限谈判将成为第一个真正的碰撞点。路透社引述经济学家警告,分裂国会下预算协商破局可能导致政府停摆,债务上限僵局若引发违约疑虑,将撼动美债、美元与股市,推高企业融资成本。这意味着民主党的预算权不仅是政策工具,更是一种系统性风险杠杆——它未必能迫使特朗普在关税或移民政策上让步,却足以把治理成本显性化,让选民在2028年之前持续感受“分裂政府”的代价。人事端,若参议院翻蓝,民主党可阻挠司法与行政提名,包括任何潜在的最高法院大法官人选,这是比立法否决更持久的制度性权力。


但在政策废除端,民主党的空间极为有限。特朗普已落地的关税、移民执法收紧、联邦雇员缩减等行政行动,多数建立在现有法律授权和总统固有权力之上,国会仅凭简单多数难以系统性推翻;推翻总统否决更需两院三分之二多数,这在当前极化格局下几乎不可想象。布鲁金斯研究所的分析同样指出,即使民主党掌控国会,也难以推翻特朗普的否决权,只能透过预算、军费及国会调查施压。民主党国会多数的功能,因此更接近“制动器”而非“方向盘”:它能减缓、阻滞、消耗,却很难在特朗普仍在任时完成政策方向的反转。


这一非对称结构意味着,未来两年华盛顿的府院博弈将呈现一种独特形态:总统以行政令推进,国会以传票和预算回应,双方在法院和舆论场中争夺合法性,立法层面的政策产出趋于停滞,行政层面则高度依赖总统单边意志的持续性。 治理的“速度”下降了,政治的“温度”不会下降。


三、政党格局重构:两条平行的内部路线之争


选举将重塑两党内部力量结构,这一判断需置于更具体的党派动态中展开。事实上,两党正在经历方向相反但逻辑同构的内部压力测试。


共和党一侧,特朗普个人权威的边际衰减已经可见。选前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处于两届任期以来的最低点;在其2024年选民中,对其执政表现的认可度已从第二任期初的95%降至67%,年轻选民和拉丁裔群体中的下滑尤为显著。多名选情告急的共和党国会议员开始与白宫拉开距离:缅因州参议员柯林斯公开批评特朗普未能预见伊朗战事的连锁反应,艾奥瓦州众议员辛森指责特朗普不应与普京达成柴油供应协议。路透社调查显示,在竞争激烈选区,约三分之二的共和党候选人表达了与特朗普不同的政策立场,或有意淡化与他的关系。


但这不意味着共和党将在选举后立即“去特朗普化”。更准确的判断是,共和党的内部张力将表现为“巴尔干化”而非“路线分裂”:各派系在特朗普仍掌握核心选民基本盘面前缺乏公开挑战的意愿,但会在候选人选择、议题优先级和2028年继承问题上展开激烈竞争。特朗普本人仍将是决定下一任总统候选人归属的关键变量,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格鲁特斯明确表示特朗普将“深度参与”这一进程。换言之,特朗普的权威可能被削弱,但其作为“造王者”的结构性位置短期内难以替代;共和党的路线之争不会以“反特朗普”与“亲特朗普”的简单对立展开,而会以“谁最能继承特朗普 coalition”的形式进行。


民主党一侧,逻辑是镜像的。Politico民调显示,如果民主党取得决定性胜利,多数民主党选民——包括进步派和相当比例的温和派——将视之为运行更多进步派候选人的“授权”;若胜利幅度不及预期,进步派与温和派将围绕“谁的方向才是赢家”展开争夺。众议院民主党内部,进步派阵营已在筹划如何利用扩大的席位推动其“不可谈判”的政策清单,而新民主党联盟、蓝狗联盟等温和派团体则试图以贴近领导层竞选信息的治理议程形成对冲。这意味着,“蓝潮”的幅度将直接决定民主党内部权力天平向哪一端倾斜,并进而塑造该党在2028年总统竞选前的议程基调。


两党内部重组方向相反,共同的政治后果却是:中间地带进一步收缩,党内异见者的生存空间被选举结果重新定价。 共和党中与特朗普拉开距离的候选人,若在摇摆选区存活下来,将成为党内新的、但脆弱的温和声音;民主党中进步派的壮大,则会推动国会对抗姿态的升级。府院对立的强度不会因选举结束而下降,反而会因为两党内部各自向动员基础回摆而进一步升高。


四、结构性判断:极化不因选举结果而逆转,“否决政治”的形态将深化


将上述三条线索合在一起,可以对选举后的美国政治生态做出比“跛脚总统”或“蓝潮”更为精确的判断。


特朗普不会因为国会失守而停止推动其政策议程,但他推动议程的工具组合会发生显著位移:立法倡议让位于行政令,国内议程让位于贸易与外交等总统权限更集中的领域,与国会的直接对抗让位于以否决权和行政裁量权为支点的制度消耗。所谓“跛脚”,跛的是立法之脚,而非行政之脚。行政权的韧性,恰恰是当前美国宪政结构中反对党国会最难触及的部分。


民主党的国会多数也不会带来政策方向的反转,但它将把华盛顿的政治主线从“特朗普还想做什么”扭转为“国会准备阻止特朗普做什么”。调查、传票、预算边缘政策和人事阻挠将成为常态化的治理背景噪音,而债务上限和拨款谈判则构成周期性发作的系统性风险节点。“否决政治”不会停留在总统否决权的层面,它会扩散为一种跨分支的、持续性的制度对峙状态。


最终,无论选举结果落在“分裂国会”的基准情景,还是民主党意外横扫两院的尾部情景,美国政治极化的深层结构都不会被选举本身所改变。经济议题——84%的选民将其列为投票的首要因素——折射的是生活成本与治理效能的困境,而这种困境的根源恰恰在于极化本身使代议机构丧失了回应能力。选举可以更换国会多数,可以改变总统行使权力的方式,可以在两党内部重新分配话语权,但它无法生产出跨越极化鸿沟的政治联盟。华盛顿未来两年的主旋律,将是一届以行政令执政的总统与一个以调查和预算为武器的反对党国会之间,一场没有终点的消耗战。 这场消耗战的结果不取决于谁在某一回合中占据上风,而取决于美国政治体制能否在相互否决的循环中,重新找到最低限度的治理共识——从当前的结构条件看,这一前景仍然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