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

一、先把标准立住:软着陆不等于房价反弹

讨论房地产,最容易犯的错是把“止跌回稳”读成“重新上涨”。这两件事的政策含义截然相反。

2026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十五五”规划《建议》,将“推动房地产高质量发展”置于“加大保障和改善民生力度,扎实推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部分,与十九届五中全会公报未提及房地产相比,释放的信号是清晰而坚定的:房地产的政策坐标已经从“增长引擎”移入“民生保障”,衡量行业健康与否的首要标准不再是价格涨跌,而是人民群众的居住获得感。 这一定调,恰恰为“软着陆”提供了最根本的政治经济学依据——软着陆不是回到旧模式,而是完成模式切换。

真正的软着陆,衡量标准只有三条:一是风险不再从房企向金融机构、地方政府和居民资产负债表传染;二是库存回到可消化的区间;三是行业完成从“高杠杆预售”向“现房销售+保障房双轨”的模式切换。价格只是结果变量,不是目标变量。若为了托价而延缓出清,就会重蹈日本“僵尸化”的覆辙——这正是上一篇时评强调的核心教训。

日本1995年处理“住专”问题的代价,足以说明“拖”的成本有多高。住专七社的坏账最终以6850亿日元财政补贴撬动处置,直接损失6.4万亿日元;但更致命的不是这笔钱,而是处置拖延留下的心理阴影让政策噤声两年,等到1997年银行危机全面爆发时,救助成本已成倍放大。民众的态度从“凭什么拿纳税人的钱救银行”翻转为“救得太晚太少”。这个翻转本身就是一个警告:出清时机的价值,远高于出清方式的精巧。

以此为基准来检视当前的工具箱,结论是:工具已经配齐,但使用强度极不均衡;有的已经形成闭环,有的仍在空转,有的则在制度层面刚刚破题。

二、工具箱里到底有什么:四把工具,四种命运

工具一:专项债收储闲置土地——目前最实的一把,但边际收益在递减

这是本轮工具箱中落地最快、体量最大的一环。据中指研究院2026年10月28日报告,前三季度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累计发行35608亿元,完成全年4.4万亿元额度的81%;与房地产相关的专项债发行超6000亿元,占比约17%。土地储备是第一大投向,前三季度发行接近3500亿元,占比超50%,其中用于收回收购存量闲置土地的专项债超1750亿元。截至2026年5月末,全国公示拟用专项债收储的存量闲置土地已超6000宗、面积超3.16亿平方米、总金额突破8000亿元。中指研究院政策研究总监陈文静判断,在“加快各类债券发行使用进度”的政策指导下,四季度房地产相关专项债发行有望进一步提速。

这一工具同时处理了三件事:减少潜在供应以稳预期、为困难房企注入流动性以纾困、收储后调规再出让以实现“腾笼换鸟”。但土地收储的实质,是用未来的土地出让收入为今天的存量买单。如果地价预期继续走弱,闭环就会出现缺口;收储土地未来出让收益不及预测,就会转化为“借新还旧”的压力。因此这一工具的正确用法是“以时间换空间”,而不是“以负债换库存”。收储多少、调规多少、何时再供,必须与当地的去化周期严格挂钩,避免边收储边新增供应。土储收储跑通了流程,但它不直接创造需求,边际效用正在随着地价预期的走弱而递减。

工具二:收购存量商品房用作保障性住房——方向正在打通,但“入口”仍窄

这是工具箱里落差最大的一环。截至2026年9月30日,全国累计发行用于收购存量商品房的专项债仅超135亿元,收购房源超2.3万套、建筑面积超190万平方米;2026年前三季度仅发行76亿元,湖南、广东今年发行均超20亿元。对比同期土储专项债的约3500亿元量级,两者相差悬殊。资金端并非没有动作:央行3000亿元保障性住房再贷款已将银行配套支持比例提高至100%,利率下调至1.25%。钱的比例已经拉满,但收房没有出现同等规模的放量。

原因不在“银行愿不愿意贷”,而在“资产能不能算得过账”。住宅租金回报率与国企收购融资成本之间只有微弱的正利差,加上翻新、管理和空置成本,许多城市在账面上难以覆盖。专项债收储还面临一个结构性劣势:保障房收购项目偿债周期长、收益不确定性高,在专项债额度竞争中天然弱于收益稳定、回报快的基建类项目。配售型保障房则卡在另一道关口:收购价与最终售价之间必须留出空间,国企不能亏本运营,购房家庭对价格也高度敏感,两头的预期不容易同时满足。

但2026年下半年以来,一个此前缺失的变量正在实质性改变“算账”逻辑:REITs的规模化扩容。 2026年10月28日,国泰海通中建租赁住房REIT在上交所上市,净募资约13.68亿元,底层资产为上海松江2432套保租房,原始权益人及关联方认购20%,另有36个项目、91万平方米待扩募,被市场视为“投融建管退”闭环正式打通的标志性事件。前三季度已有3单租赁住房REITs获批,是2023年以来发行最密集的一年,11支首发募集资金超150亿元。REITs的意义不在于替算不过账的资产兜底,而在于为算得过账的资产提供了一个可定价、可退出的公开市场通道。收储的资金循环由此可能从“收购—持有—沉淀”转向“收购—运营—REITs退出—再收购”。退出通道的打通,反过来要求入口端的定价纪律更严而不是更松:能退出的资产才值得收购,退不出的资产一开始就不该收。 广州已明确利用专项借款收储存量商品房,方向正在从少数试点向更多城市扩散,但规模要真正起来,前提是“收购定价—运营提升—REITs退出”这条链路在一个又一个项目上被验证跑通。

工具三:城中村改造货币化安置——效率最高,覆盖面在扩围,但空间错配仍在

这是工具箱里唯一同时作用于供需两端的工具。政策支持范围已从35个超大特大城市扩围至近300个地级及以上城市。上海在2026年8月印发的城市更新和住房发展“十五五”规划中明确提出,用足用好城中村改造专项借款和地方政府专项债,积极推进房票等多元化安置,到2026年底全面启动城中村整体改造项目,到2027年底全面完成整体改造项目的前期改造。广州黄埔区一季度就用掉67亿元专项借款、核发近5000张房票。湖南更进一步,对征收、城中村改造、危旧房改造原则上不再新建安置房,鼓励推行房票安置,并支持房企使用房票兑付资金参与土地竞买——把安置需求直接导入了商品房市场和土地市场。

这一工具的乘数之所以最高,是因为补偿款或房票直接进入商品房市场,一笔财政或准财政资金同时完成了去库存和托底投资。但两个限制条件不能忽视。其一,县级市项目仍不能申请专项借款,而部分经济实力较强的县级市恰恰有真实的改造需求,政策覆盖面与实际需求之间存在空间错配。其二,“一项目两方案”是硬约束——征收补偿方案和资金平衡方案缺一不可,项目总体平衡、不新增地方债务风险的底线不能松。这条红线一旦松动,城中村改造就会退化为新一轮隐性债务扩张的通道。

工具四:制度重构——从中央文件到地方执行,“三项制度”正在落地

“好房子”标准、层高提升、电梯加装,解决的是改善性需求的品质出口。但真正具有治本意义的,是2026年“8·28新政”确立的三项基础制度:开发端做实项目公司制,融资端推行主办银行制,销售端推进现房销售制。2026年9月18日,住建部在国新办发布会上将房地产发展新模式概括为“1234”,其中“3”正是这三项制度,标志着它们从政策构想上升为行业基础性制度安排。

这一轮制度重构最值得关注的变化,是它正在从中央文件变成可执行的地方规则。 2026年10月31日至11月1日,南京、苏州同步落地商品住房销售新政。南京以2026年8月28日为界实行新老划断:此后新出让土地的商品住房项目,预售门槛提至主体结构封顶,购房资金全部存入主办银行监管账户;一个项目确定一家主办银行,开发贷、自有资金、销售资金封闭管理;项目交付前严禁企业总部抽调项目公司销售、融资等资金,严禁抽逃出资或提前分红;新出让地块优先选择现房销售,并配套“现房带押销售”“定金不超过总价5%”等操作细则。苏州作出了同向安排。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项目一个法人、一本账、一家银行”从原则变成了可审计、可追责的操作系统。 过去预售制下集团总部抽调项目资金、风险在集团层面累积并向金融系统传染的通道,正在被制度性地切断。这对高周转模式是釜底抽薪,对财政工具箱则提出了更高要求:当项目公司制和主办银行制把风险锁定在项目层面之后,收储和再贷款的对象也必须精确到项目,而不能像过去那样以“主体”为单位兜底。制度重构的乘数不在短期,而在于它降低了整个行业的风险溢价——这是任何收储规模都买不来的公共品。

三、经济学家的体检:三张表,看出真问题

第一张表:结构在优化,但总量受制于“物”与“人”的错位。

2026年前三季度房地产相关专项债超6000亿元,保障性安居工程债券发行超1100亿元、同比增长48%,土地储备和保障性安居工程占比分别提高2.3个和6.8个百分点,方向是清楚的。但这些钱大多投向了“物”——土地、房屋、工程。房地产问题的另一半在“人”:居民收入预期、就业稳定性、资产负债表修复速度。住房占城镇居民家庭总资产近六成,房价下行导致资产端缩水而负债端刚性,居民被迫增加储蓄、削减支出。专项债可以买走开发商的库存,但买不回居民对未来收入的信心。 四中全会将房地产置于民生部分,深层含义正在于此:行业的长期需求不取决于财政工具的精巧,而取决于居民的钱包和预期。后者只能靠就业、收入分配和社保体系的改善来修复,而这是财政工具箱之外的事。

第二张表:乘数效应的真实排序。

土储收储的乘数来自调规后的价值重估和债务链的解开,但不直接创造需求;货币化安置的乘数来自补偿款即时转化为购房行为,效率最高;收储存量房的乘数理论上最高——一次性全额结算,房企快速回笼现金流清偿欠款——但因入口规模太小,实际乘数仍然接近于零;REITs扩容的乘数不在当期去化,而在于它让收储资金具备了循环使用的可能,从而可能在不增加财政净敞口的前提下放大收储的总流量;制度重构的乘数最慢,但最持久。排序很清楚:当前应把额度从边际效用递减的纯土地收储,向“收购存量房+货币化安置”倾斜,并加快REITs常态化发行来承接退出端。只有入口和出口同时打开,房屋收储才可能从“财政一次性支出”变成“可循环的资产运营”。

第三张表:地方分化是最大的隐藏风险。

收储存量土地的专项债中,重庆、广东发行超300亿元,福建、安徽超200亿元,四省市合计占全国近67%;收购存量房专项债中,湖南、广东今年发行均超20亿元。有能力使用工具的地区,恰恰是库存压力相对可控、财政实力较强的地区;而库存压力最大、最需要去化的低能级城市,往往既缺项目储备能力,也缺配套资金和运营能力。“专项债‘自审自发’试点地区的发行节奏明显快于其他地区”,试点红利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分化。一个必须正视的悖论是:如果收储只在有条件的地方推进,全国库存的结构性问题就无法真正解决;如果强行向财力薄弱地区铺开,又可能制造新的债务风险。 破题之道在于中央层面的差异化安排:人口净流入、库存可转化的地区给予额度倾斜;人口净流出、库存难以消化的地区,转向拆除复绿、公共服务设施置换等非市场化路径,并接受资产减记的现实。德国住房市场的长期稳定提供了一个对照:其房贷占GDP比重仅42.3%,抵押贷款LTV通常在70%—80%,住房储蓄制度以“先存后贷”约束了居民加杠杆的空间。低杠杆不是增长的障碍,而是软着陆的社会前提。

四、资金闭环怎么才算闭环:三个闭环,三个隔离

闭环一:土地闭环——“收储—调规—供应”。关键是建立动态的供地与收储联动机制:收储规模、调规用途、再供时点,必须与当地去化周期严格挂钩。土地收储的钱花出去,必须对应未来可实现的出让收入;如果只是把土地从企业账上搬到城投账上,而没有改变供求关系,财政资金就是在空转。所有收储项目都应做压力测试:假设地价再跌20%,项目是否还能平衡?不能平衡的,就不该上马。

闭环二:房屋闭环——“收购—运营—REITs退出—再收购”。 这是2026年最值得关注的结构性变化。中建租赁住房REIT的上市和保租房REITs的密集扩容表明,退出端已经从纸面走向现实,保租房资产第一次拥有了公开市场定价和循环退出的通道。但退出端的打通不会自动解决入口端的问题:REITs对净现金流分派率、租约稳定性、产权完备度有硬门槛,大量存量房源距离“可入池”仍有明显差距。因此,房屋闭环的正确逻辑不是“先大规模收、再想办法退”,而是以退出标准倒推收购标准:能通过REITs检验的资产类型和定价区间,才应成为收储的主攻方向;收购款还应有明确流向约束,优先转化为被收购家庭的购房能力,或通过主办银行封闭运行优先清偿工程款和债务,而不是变成对股东的变相救助。

闭环三:债务闭环——期限匹配与风险定价。 专项债和再贷款的期限,必须与底层资产的现金流期限匹配。保租房是长周期低收益资产,用短期限资金滚动持有,本质上是在用货币政策工具承担财政功能,短期可行,长期不可持续。REITs的常态化发行是期限隔离的正确方向,但它只能覆盖运营成熟、现金流稳定的资产;对于仍在培育期的收储项目,财政需要明确承担“孵化成本”,而不是把它隐藏在再贷款的展期里。期限错配的实质,是把今天的出清成本推给未来的财政。

与三个闭环配套的,是三个隔离:

项目隔离。 项目公司制和主办银行制的核心功能,就是让一个项目的失败不传染给集团、不传染给其他项目、不传染给主办银行。南京新政中“严禁总部抽调项目资金、严禁提前分红”的条款,正是这一隔离的操作化表达。收储资金进入项目公司后,同样必须与集团总部隔离。

主体隔离。 政府负责保交楼、保民生、保稳定;企业承担经营损失和股东权益清零。日本住专危机的教训表明,当政府过早、过宽地把企业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时,道德风险会吞噬出清的政治空间,最终让传染风险以更大的规模卷土重来。“维稳”不能变成对低效主体的持续输血。

期限隔离。 短期限的再贷款、专项债,不能用来为无限期的资产减值兜底。该用REITs退出的走REITs,该财政核销的走核销,该减记的减记。

五、四个必须警惕的风险

风险一:道德风险。 如果收储价格过高、范围过宽,等于用公共资金为错误的投资决策买单。第三方评估定价、八五折到九折的纪律、收购清单的负面目录,这些不能停留在纸面。收储不是兜底,是给愿意接受市场价格纪律的主体提供一个流动性出口。

风险二:财政可持续。 4%的赤字率、4.4万亿元专项债,叠加四季度房地产相关专项债发行有望提速,扩张力度不小。但财政资源终究有限。土地收储用未来收入买今天存量,房屋收储用长期低收益资产对应短期负债,这两条线如果同时扩张而不做压力测试,财政的“时间换空间”就可能变成“时间换更大的缺口”。

风险三:把“稳”做成“拖”。 这是最需要警惕的一条。日本住专的教训不是“救助了”,而是“救助得太晚、太不彻底”,让本该减记的资产继续挂在资产负债表上,让本该退出市场的主体继续获得流动性,最终把一场局部不良资产问题拖成了系统性银行危机。收储、化债、白名单,所有工具的正确用法都是为出清争取时间,而不是替代出清。如果低效房企靠着收储订单活下来,如果本该减记的资产被无限期挂在国资平台上,那么财政资源就在固化一个本该缩小的行业。

风险四:忽视人的维度。 居民缩表不是靠房价止跌就能自动逆转的。四中全会将房地产纳入民生部分,指向的恰恰是这个维度:城乡居民增收、基础养老金提高、中等收入群体扩大、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这些看似与楼市无关的动作,才是房地产长期需求最可靠的来源。德国经验的核心不在于某个具体工具,而在于它用保守的抵押贷款文化和发达的租赁市场,把住房从“财富放大器”还原为“居住服务”。中国的软着陆,最终也要走到这一步:让住房回归居住属性,让财政工具箱从“救市”回归“治理”。

结语:软着陆的标志,是不再需要救市

回顾这四把工具:土储收储已经跑通,但边际收益在递减;货币化安置效率最高,覆盖面在扩围但仍有错配;存量房收储的退出端在REITs推动下变得清晰,入口端却仍然受制于定价与激励的硬约束;制度重构最为根本,正在从中央文件落地为南京、苏州式的可执行规则,但兑现需要最长的时间。

这个排序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我们更擅长处理“物”的问题,还不习惯处理“人”和“制度”的问题。前者有工程路径和考核指标,后者需要触动既得利益、需要等待漫长的周期、需要在没有掌声的时候坚持。四中全会把房地产放进“民生”而非“增长”的框架,正是在要求工具箱完成同样的转向:财政资源的价值,最终要用它替普通家庭分担了多少居住成本、替市场清除了多少制度性风险来衡量,而不是用发了多少债、收了多少地来衡量。

历史经验反复证明:资产泡沫破裂后的复苏,从来不是靠把价格买回来完成的,而是靠资产负债表修复完成的。修复的主体是企业、居民、地方政府三方。财政能做的,是提供时间、提供流动性、提供秩序,但不能代替他们修复。

判断中国房地产是否真的实现了软着陆,有一个很朴素的标志:当有一天,不再需要新的收储政策、不再需要新的再贷款额度、不再需要新的组合拳,市场依然能平稳运行时,那才是真正的着陆。在那之前,所有的工具都只是拐杖。拐杖很重要,但康复的标准是扔掉拐杖。

数据说明:本文为作者个人分析,不代表所在机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