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其团队内部的权力斗争迅速白热化。从内阁会议上的激烈争吵到社交媒体的公开互怼，从政策立场的彻底对立到人事布局的明争暗斗，这场内斗不仅撕裂了政府内部的团结，更将美国政治与外交推向前所未有的混乱与不确定性。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特朗普本人以“交易艺术”与铁腕手段试图掌控局面，但内斗的连锁反应已深刻影响对伊政策、经济议程乃至美国全球影响力，暴露出其政府“个人崇拜式统治”与“派系割据”并存的致命缺陷。而这场内斗并非凭空产生，其根源深植于特朗普执政以来的历史脉络，是过去矛盾与冲突的延续与升级。

历史背景：内斗的基因与根源

特朗普团队的内斗并非始于2025年重返白宫，而是其执政风格的固有产物，早在2017年首次入主白宫时便已显露端倪。其领导方式的核心矛盾——个人独断、派系分化与价值撕裂，为后续的内斗埋下了伏笔：

1. 首次任期：混乱的序幕（2017-2021年）

· 决策风格引发冲突： 特朗普偏好“推特治国”与临时决策，绕过传统官僚体系，导致内阁成员频繁更迭。例如，首任国家安全顾问弗林因“通俄门”丑闻仅任职24天便被解职；国务卿蒂勒森公开批评特朗普“像个幼稚的孩子”，最终被解雇。

· 理念与利益的撕裂： 团队内部在移民、贸易、外交等核心议题上分歧严重。首席战略师班农与国务卿蒂勒森在“美国优先”与全球主义路线上的对立，深刻反映了意识形态的裂痕。

· 家族与外部势力的博弈： 伊万卡·特朗普与贾里德·库什纳作为“第一家庭”成员深度介入政策制定，引发职业政客的不满，形成“西翼”（传统官僚）与“东翼”（家族势力）的权力斗争。

2. 2024年大选后的权力重组：更复杂的“拼盘”

特朗普重返白宫时，团队构成更加复杂，成员背景多元且动机各异，内斗的种子早已埋下：

· “MAGA铁杆”与建制派的并存： 副总统詹姆斯·戴维·万斯代表极右翼“美国优先”势力，其草根逆袭的经历与强硬立场，使其成为“让美国再次伟大”主张的坚定捍卫者，但在外交政策上主张收缩战线、聚焦国内经济，与亲以强硬派形成尖锐对立。而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作为传统共和党人，在移民、对华政策上与万斯存在理念鸿沟。

· 商界与军方的博弈： 埃隆·马斯克作为世界首富和科技巨头，加入内阁领导“政府效率部”（DOGE），试图以硅谷思维改造政府，但缺乏政治经验，与军方及传统官僚的利益冲突不可避免。例如，马斯克推动的裁员计划直接威胁国防承包商的利益，引发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的强烈反对。

· 历史恩怨的延续： 2025年特朗普与马斯克的决裂，本质上是首次任期内“商界盟友反目”模式的再现。同样，贾里德·库什纳作为特朗普女婿，在首次任期内已深度介入中东外交，其家族与以色列的紧密关系使其成为亲以强硬派的核心人物。

3. 关键事件的历史回响：

· 爱泼斯坦案文件公开： 2025年，特朗普政府被迫公开涉及民主党权贵的文件，引发党内派系激烈博弈。副总统万斯主张“透明化处理”，而库什纳等亲以派则担忧文件损害以色列盟友形象，导致团队内部立场分裂。

· 首次任期对俄政策的余震： 特朗普长期被质疑“亲俄”，重返白宫后试图修复美俄关系，但遭万斯等强硬派抵制，反映出历史争议对当前外交政策的持续影响。

4. 制度性缺失的累积： 首次任期内对官僚体系的轻视与破坏，导致本届政府缺乏专业治理能力。关键职位长期空缺、政策执行混乱，为派系争夺权力真空地带提供了空间。

一、权力版图：派系林立与核心成员的博弈战场

特朗普团队内部形成了错综复杂的派系格局，核心成员在政策路线、权力分配与个人野心驱动下展开激烈争夺，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1. “美国优先”派 vs 亲以强硬派：路线之争的根源——万斯与库什纳的全面对比

这场路线之争的核心，是副总统万斯与“第一女婿”库什纳之间，基于截然不同的出身、价值观与利益诉求的终极对决。

· 出身与经历：草根逆袭 vs 精英世家

· 万斯： 出身俄亥俄州贫民窟，幼年经历家庭破碎与贫困，后通过加入海军陆战队重塑人生，凭借自身努力考入耶鲁法学院。其底层逆袭的经历塑造了他务实、坚韧的性格，对美国中西部工业带的衰落感同身受。

· 库什纳： 出身纽约犹太裔房地产豪门，家族财富雄厚，与以色列政商界渊源深厚。毕业于哈佛大学，通过婚姻进入政治圈，其决策天然带有精英家族的利益烙印与宗教情感。

· 政治立场：国内优先 vs 中东情结

· 万斯： 坚定的“美国优先”主义者，主张通过制造业回流和贸易保护主义振兴经济，反对无休止的海外军事介入。其务实的外交立场，优先考虑美国利益而非盟友诉求。

· 库什纳： 亲以强硬派核心，将维护以色列安全视为外交政策基石。其主导的“世纪协议”和“极限施压”政策，被批评为“将美国国务院变成以色列的战略工具”。

· 冲突表现：路线对立的直接爆发

万斯主导的《美伊停火协议草案》因触及以色列红线，遭库什纳强烈反对。库什纳利用其与内塔尼亚胡的私人关系，绕过国务院直接介入谈判。万斯指责库什纳将美国拖入“以色列的战争”，而库什纳则抨击万斯“背叛MAGA理念”。这不仅是政策分歧，更是草根民粹主义与精英全球主义、国内复兴与中东情结、务实经济与宗教情感的深层结构性矛盾。

2. 鹰派军人集团 vs 务实外交官：执行层面的分裂

· 国防部长赫格塞斯（退役陆军将领、福克斯新闻前主持人）主张对伊朗采取“外科手术式打击”，甚至提议使用战术核武器。而国家安全顾问迈克·华尔兹（职业外交官）因反对无限制军事升级而辞职，其辞职信直指“政府被战争狂热裹挟”。国务卿鲁比奥在两者间游走，导致政策执行陷入“既不敢打、又不敢停”的僵局。

3. 经济团队的内讧：马斯克 vs 贝森特的权力博弈

· 埃隆·马斯克（科技企业家）领导的“政府效率部”与财长斯科特·贝森特（石油大亨、传统金融代表）在预算分配、监管改革上矛盾重重。马斯克推动的“裁员革命”与加密货币改革，遭到贝森特的强烈抵制。两人在内阁会议上爆发公开冲突，经济政策的撕裂加剧了市场恐慌与社会动荡。

二、特朗普的统治术：平衡、压制与权谋

面对愈演愈烈的内斗，特朗普采取“分而治之”与“个人权威压制”双管齐下的策略：

1. 制造派系对立以巩固核心权威： 刻意煽动派系斗争，利用万斯牵制库什纳，用贝森特对抗马斯克，确保自己成为最终仲裁者。例如，在伊朗政策上，同时支持赫格塞斯的军事计划与鲁比奥的外交试探，使两派相互制衡。

2. 胡萝卜加大棒：奖惩并施的操控艺术： 对忠诚者（如库什纳、马斯克）给予空前权力；对异议者（如华尔兹）则冷酷解雇，并通过社交媒体进行“公开羞辱”以震慑异己。

3. 信息操控与决策黑箱化： 建立以库什纳和万斯为核心的“内圈”，重大决策（如对伊军事行动的“史诗狂怒”计划）绕过正式程序，同时释放矛盾信息，使外界难以判断政府真实意图。

三、内斗的代价：政策瘫痪、外交溃败与信任危机

持续内斗已使特朗普政府陷入系统性危机：

1. 对伊政策：在战争与妥协间摇摆的灾难： 鹰派与鸽派的拉锯导致政策陷入“四不像”困境。鲁比奥推动的“28点协议”被万斯削弱关键条款，最终遭伊朗拒绝。前线指挥官甚至需同时应对赫格塞斯的进攻命令与鲁比奥的停火指示。

2. 经济议程：改革停滞与社会撕裂加剧： 马斯克与贝森特的争斗使基建计划、税改法案陷入僵局。对华关税政策的反复（马斯克支持降低关税，贝森特主张保护主义）重创制造业信心，股市大幅波动。

3. 国际信誉崩塌：盟友疑虑与对手趁虚而入： 欧盟、以色列等盟友对美国政策反复无常深感失望。伊朗和俄罗斯则利用美方内斗，在叙利亚、乌克兰等问题上取得外交突破。多国开始绕过华盛顿进行双边交易，美元霸权面临挑战。

专家评析：权力失衡与制度困境

· 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教授约翰·史密斯： “个人崇拜式领导无法替代制度化的治理，这种模式正在侵蚀政府的合法性。”

· 前白宫幕僚长苏西·威尔斯： “特朗普的统治本质是‘忠诚优先于能力’，短期能维持控制，但长期必然导致政策灾难。”

· 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艾米丽·帕克： “内斗已使美国外交陷入‘精神分裂’状态。盟友无法预测美国的立场，对手则趁机利用分歧。”

· 《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 “当白宫陷入内战时，世界将陷入危险。若无法重建制度约束，美国可能沦为‘暴君民主制’。”

· 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家凯文·克鲁斯： “当前的分歧缺乏制度性的缓冲机制，历史告诉我们，这种分裂可能导致国家治理的彻底崩溃。”

未来展望：风暴眼中的白宫与美国的抉择

特朗普团队的内斗已至临界点，未来走向取决于三大变量：

1. 内斗是否走向“终极摊牌”？ 若矛盾持续激化，万斯或联合国会温和派限制库什纳的战争权限；马斯克若野心未遂，可能公开倒戈。这或将导致政府瘫痪，甚至引发弹劾程序。

2. 外部危机能否成为“粘合剂”？ 突发重大危机（如伊朗核反击、俄乌升级）可能迫使各派暂时搁置内斗。但历史经验表明，特朗普政府在危机中的反应往往因内部分裂而混乱，反而加剧恶化。

3. 制度性改革能否破局？ 国会有望推动官僚体系改革，最高法院或通过关键判决重塑权力制衡。但在极化政治背景下，此类改革难度极大。若内斗持续腐蚀公众信任，美国或陷入“制度性瘫痪”。

结语：内斗的终局与美国的未来

特朗普团队的内斗已从权力博弈演变为一场“自我毁灭的狂欢”。当派系斗争压倒国家治理，当个人权威凌驾于制度之上，美国正为这种“帝王式总统制”付出沉重代价：外交溃败、经济停滞、社会分裂。从2017年的混乱序幕到2025年的权力风暴，特朗普的统治模式不仅撕裂了本届政府，更可能重创美国政治制度的根基。在权力的漩涡中，白宫的灯光正闪烁于混乱与衰落的边缘。美国的未来，取决于能否在风暴中重建制度韧性，抑或在撕裂中滑向更黑暗的深渊。

作者金思宇 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