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

截至2026年4月,美国国债规模已突破39万亿美元,而中国持有的美债余额从2013年峰值1.318万亿美元降至2026年2月的6933亿美元,十年间累计减持近46.1%。与此同时,中国央行已连续17个月增持黄金储备,总量达2313.48吨。这一“减美债、增黄金”的清晰轨迹,并非外界臆测的“拒绝救美”的政治姿态,而是一场基于风险收益再评估、金融主权优先的战略性资产重配。

一、调整的内在逻辑:从效率优先到安全优先

中国外汇储备管理的核心目标,正从传统的“流动性、收益性、安全性”均衡,转向“安全性与自主权”的压倒性优先。

1. 美债“零风险”锚点已经失效

美国财政已深陷“借新还旧”的加速通道:不到两年新增4万亿美元债务,2026财年利息支出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甚至超过国防预算。标普、穆迪、惠誉均已下调美国主权信用评级,其中标普于2025年11月将展望调为“负面”。美债不再是无可争议的全球终极安全资产。

2. 地缘政治风险显性化

2022年西方冻结俄罗斯3000亿美元外汇储备的先例,彻底改变了央行资产配置的底层逻辑。一旦中美关系极端恶化,中国持有的美债同样面临被冻结或没收的潜在风险。黄金作为无主权、无交易对手风险的硬资产,成为唯一可信的“终极保险”。

3. 经济基本面支撑结构调整

中国对美出口占全部出口的比重已从2018年的19.2%降至2025年的12.7%,2026年一季度进一步跌破8%。东盟、欧盟及“一带一路”国家取代美国成为中国主要贸易伙伴。贸易顺差的美元依赖度下降,客观上降低了被动持有美债来吸收外汇的必要性。

4. 黄金储备仍有明确的增持空间

截至2026年3月,中国黄金储备占外汇储备比例约9.7%,远低于欧美国家60%以上的水平,也低于全球央行15%的平均水平。从静态配置比例看,增持空间依然明确。

因此,这一调整并非战术性择时,而是系统性避险。中国采取的是“有节奏的撤退”——如2025年全年净减持573亿美元,单月操作小额分散,避免引发市场剧烈波动。这反映出央行对金融稳定的高度审慎,而非激进脱钩。

二、对美国的有限冲击与深层隐患

从直接影响看,中国减持对美国债市场的冲击被有效稀释。中国持仓占美债总规模已降至约1.7%,即便清仓也难以引发崩盘。2025年全年减持573亿美元,同期10年期美债收益率仅上行约0.3个百分点,远低于美联储加息周期的正常波动。美债市场的主要承接方已转为国内私人部门与美联储,外资持有占比从2008年的34%降至2025年的24%。

但结构性影响不容忽视:

1. 融资成本系统性抬升

官方央行类投资者通常对收益率不敏感、持仓稳定,是美债市场的“压舱石”。当中国等官方买家持续退出,美国财政部不得不以更高收益率吸引波动性更大的私人资本。2026年初,30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冲至4.93%,较2020年低点上升近3个百分点。据测算,外国央行每减持1万亿美元,美国年度利息支出将额外增加约350亿美元。

2. 美元信用根基的松动

中国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主动降低美元依赖,传递出的信号意义远超其持仓占比。2025年以来,金砖国家集体减持美债(印度、巴西全年分别减持391.8亿、260.5亿美元),日本、英国等传统盟友也罕见同步减持。美元在全球官方储备中的占比已从2000年的71%降至58.4%,连续11个季度低于60%的警戒线。全球央行黄金储备占比升至28.9%,创2000年以来新高。

3. 金融制裁威慑力的削弱

中国通过增持黄金、扩大本币结算(如中沙石油贸易人民币结算占比达41%,中俄油气贸易超90%以人民币结算)、推广CIPS系统(覆盖190多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处理量同比增长42.6%),实质降低了美国金融武器化的有效性。若美国未来滥用制裁,更多国家将提前布局资产多元化,形成自我强化的去美元化循环。

三、中国面临的现实约束与战略定力

需要冷静指出的是,减持不等于脱钩,更不意味着中国有能力或有意愿彻底抛弃美元体系。

第一,近7000亿美元持仓仍是巨大体量。 完全抛售既不现实,也无必要。中国仍是美国主要债权国之一,中美金融深度相互依赖的结构性事实并未改变。

第二,黄金增持是长期战略,而非短期博弈。 央行连续17个月净买入,但单月增持量受金价波动影响(如2026年3月增持16万盎司),节奏上并不激进。黄金市场深度有限,中国若快速大规模购入,反而可能推高价格、抬升自身成本。

第三,人民币国际化仍在爬坡期。 尽管本币结算取得突破,但人民币在全球支付、储备、计价中的占比仍远低于美元。CIPS的交易量与SWIFT相比仍有数量级差距。去美元化是长期趋势,但非一蹴而就。

四、趋势判断:静默重构而非决裂

展望未来,中国外汇储备管理将继续沿着“渐进优化、多元配置、安全优先”的方向演进:

· 美债方面,大概率维持“有节奏的净减持”,但不会人为制造抛售冲击。减持的主要方式可能是到期不续做,或通过发展中国家美元贷款置换等隐蔽渠道。

· 黄金方面,增持周期远未结束,占比逐步向全球央行平均水平靠拢是合理预期。

· 资产多元化方面,除黄金外,其他非美元主权债、国际组织债券、战略资源等也可能成为配置方向。

对中国而言,这一调整的本质,是从“被动接受美元体系规则”转向“主动管理自身金融主权风险”。它既是对美国财政纪律松弛、金融武器化的理性回应,也符合一个从“世界工厂”转向内需驱动型经济体的外汇储备自然演化路径。

对美国而言,中国减持带来的并非流动性危机,而是一场更隐蔽、更持久的“信用侵蚀”。当最大的官方债权人之一开始系统性地重新评估美元资产的安全性,美债“无风险”神话便不再是一种客观事实,而是一种需要不断用更高收益率来维持的脆弱共识。这未必会在明天引发金融危机,但注定会永久性地抬升美国的融资成本,并加速国际货币体系向多极化的漫长迁徙。

这,才是一场静默撤退的真正分量。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