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在当今波诡云谲的国际形势下，全球产业链与供应链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深刻重构。地缘政治博弈的加剧、技术封锁的持续升级以及突发公共事件的冲击，让曾经追求极致效率的全球化分工体系面临严峻考验。在此背景下，提升供应链韧性已不再仅仅是企业降本增效的微观命题，而是关乎国家经济安全、掌握国际竞争主动权的战略抉择。正如深刻指出的那样：“产业链、供应链在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这是大国经济必须具备的重要特征。”

一、外部压力持续升级：地缘政治风险正从“黑天鹅”走向“常态化”

回望2025年，全球贸易政策的紧张态势不断加剧，使中国企业在开展跨境贸易、技术合作与国际化布局时，时刻面对着逆风展翅的挑战。中美贸易冲突进一步升级，美方以“美国优先”为理念，广泛运用关税、出口管制、经济制裁及供应链审查等工具，试图巩固自身的战略优势地位。2025年1月，拜登政府在卸任前夕发布了针对AI与先进计算集成电路的出口管制新规，将几乎所有达到特定性能参数的先进计算物项纳入出口管制范围；同年9月，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更是一次性将23家中国企业列入实体清单，涵盖半导体、生物技术及物流供应链，使进入实体清单的中国实体总数突破千家。美方对出口黑名单机制的持续使用，使大量中国企业在国际合规运营中备感掣肘。随后引入的“50%穿透规则”，更是将出口管制风险从实体母公司穿透至其任何持股50%及以上的非美国子公司、孙公司，影响面迅速扩大到数万家企业。

进入2026年，新一轮贸易限制压力仍未消退。3月，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发布管制公告，将所有外国制造商生产的新型消费级路由器纳入“受管制清单”，禁止相关产品在美国的进口、分销及线上线下销售。鉴于中国路由器品牌目前占据美国家用路由器市场约60%的份额，此项举措相当于从根源上切断了产品迭代的生命线。同一时期，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处更发布法律侧边栏报告，重点分析对华芯片出口管制的法律边界，预示着未来三年内，围绕先进算力与前沿技术展开的制度性博弈料将更趋复杂化。

与此同时，欧盟方向的贸易压力也在持续发酵。欧盟《工业加速器法案》对电池、电动汽车、光伏、关键原材料四大新兴战略行业设置了歧视性限制条件，在公共采购与公共支持政策中推行“欧盟原产”排他性条款，引发了中国商务部强烈的外交回应。中国建议欧方删除其中歧视性条件并遵守世贸规则，明确表示如欧方执意推动成法，中方将不得不进行反制。此外，欧盟依据《外国补贴条例》针对同方威视等中国实体展开跨境调查，相关做法被中国司法部会同有关部门依据《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2026年4月施行）认定为“不当域外管辖”，成为中国首次启动该法定识别机制以反制域外不当调查的标志性案例。欧盟FSR调查的歧视性执法和对举证责任的单向翻转，已迫使部分中国企业退出已有的在欧投资项目。这种从“供应链审查”到“不当域外管辖”的规则冲突正在推动治理逻辑的重塑——中国不再仅仅是国际经贸规则的单向接受者，而是在成为自主利用法律工具箱进行精准反制的规则博弈参与者。

国际供应链的剧烈震荡，对国内企业的产能布局与运营安全构成了直接挑战。在这一轮脱钩断链的风险冲击下，广大中国企业并非被动应对，而是主动启航：通过技术迭代、全球多元布局与前瞻的数字化赋能，在风浪之中砥砺前行，积极重塑自身的全球供应链体系。

二、逻辑的根本质变：从效率至上到韧性优先的范式革命

长期以来，全球供应链遵循着以“成本优先、效率至上”为核心的线性逻辑。然而，近年来一系列“黑天鹅”与“灰犀牛”事件无情地揭示：过度依赖单一来源、追求零库存的脆弱链条，在外部冲击面前往往不堪一击。中国企业在风高浪急的外部环境下，纷纷开启了从“极致效率”向“效率与安全平衡”的战略转型。构建具有内在稳定性、自主性和柔韧性的供应链体系，已成为各国在经济大变局中求生存、谋发展的必修课。

随着外部压力持续升级，中国企业在主动战略转型中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路径：核心技术的自主替代与能级跃迁正在从选项变为必答题，全球多元布局与近地生产从先锋企业的先行探索逐渐扩展为更多企业的理性选择，而数字化与AI技术的深度嵌入，则为从“物理转移”向“价值共生”的范式革命提供了底层支撑。

三、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制造向“智造”的跃迁

提升供应链韧性，核心在于将关键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以突破性的底层技术研发赋予产业链真正的价值话语权。面对发达国家的碳关税壁垒与减排压力，中国宝武旗下的宝钢股份没有被动承压，而是选择以技术创新破局，坚定推进钢铁冶炼的绿色低碳革命。2025年12月23日，其位于湛江钢铁基地的国内首条百万吨级近零碳钢铁产线实现全线贯通——该产线依托中国宝武首创的氢冶金电熔炼工艺（HyRESP），整合了国产首套百万吨级氢基竖炉与新建的电炉、连铸生产线，形成“氢基竖炉直接还原铁—高效电炉冶炼—低碳轧制生产”的完整低碳冶金工艺流程。据测算，相较于传统“高炉+转炉”长流程工艺，该项目可降碳50%至80%，最高每年减少二氧化碳排放超314万吨。这条全球钢铁行业少见的百万吨级近零碳产线，不仅使宝钢具备了以较低碳排放生产高等级薄钢板的技术能力，更通过绿色制造的技术溢价，在全球的碳博弈中为企业赢得了真正的行业话语权。

无独有偶，在物流与履约环节，联合利华合肥工业园通过部署90%自动化率的“工厂直达消费者”（FTC）物流模式及行业首创的生成式AI管理系统“悟空系统”，大幅压缩了库存与配送时间。该系统实现了对前端消费者信号捕捉、后端仓储智能管理与安全绩效服务管理的有机整合，使库存承载能力提升50%，整体物流成本降低24%，整体履约效率提高约2倍，实现“下单即发货”，并将产品从生产到送达消费者的时间缩短约75%。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1月公布的全球“供应链韧性灯塔”名单中，该中心成功入选，成为全球快消品行业首个、亚洲首个获此殊荣的物流运作中心。这些实践以事实证明：自主可控并非埋头闭门造车，而是以技术上的系统突破为企业嵌入全球价值链核心环节提供底气与引擎。

四、全球多元协同生态：从“单点依赖”到“区域闭环”

提升供应链韧性，更在于构建具有弹性与抗风险能力的多元供应体系。与固守单一国内生产相比，越来越多的领先企业开始通过超前部署全球化基地布局来有效对冲国际贸易摩擦和突发风险。

作为较早启动跨国生产基地布局的铜加工企业，海亮股份在过去的二十年间，从越南起步稳步扩张，目前已在中国之外的美国、德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越南、泰国、印度尼西亚、摩洛哥等23个国家和地区建立生产基地，全球总产能突破148万吨，其中国际产能占比超过36%。在RCEP机制的有力加持下，海亮越南基地与隆基、天合光能等光伏组件厂之间的距离缩短至约300公里，从下单到送达的运输时间从传统模式下的45天锐减至3天以内；美国德州基地则为特斯拉Cybertruck提供精准的产能支持，交付周期精确匹配至72小时。在全球产能的灵活调配下，海亮不仅利用区域产能的网络调配优势对冲了地缘关税冲击，其灵活的市场响应能力更使其成为国际战略客户不可或缺的优先合作方，在逆全球化迷雾中维系了核心业务保供的无缝衔接。

在全球制造业领域，伊顿同样在以多源供应理念锻造供应链韧性。其位于常州等地的工厂通过智能供应网络的集约化调配，将“多源供应体系”转化为现实中灵活应对产能危机的立体方案。与此同时，位于平顶山的工厂则坚持“全球标准，本地响应”的理念，持续强化科技投入和供应链韧性，作为区域产业链“链主”有效带动上下游协同发展。这些深度嵌入全球化生态、立足本土协作又面向国际共振的企业样本揭示：韧性不等于固步自封的封闭，而在于——一方面最大程度地拓展弹性网络的开放空间，另一方面在局部供需中对各种突发事件做好周密的备预。构建多元互嵌的供应链价值网，正是中国企业在全球风浪中寻得“压舱石”与“避风港”的关键。

五、数智化与AI深度融合：从物理转移到价值共生

提升供应链韧性的动力，在于彻底打破传统产业链单线“物理转移”的局限，使信息流、数据流与物流乃至技术流共舞共生，共同赋能产业的价值创造。从跨国巨头的实践来看，数字化与AI驱动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改造全球供应链的运行范式——不再是运送零件的一纸账本，而是将整个产业大脑下沉到全球生产与物流的每一位参与者手中。

作为全球灯塔网络的领先成员，伊顿在其常州工厂全面引入AI赋能的工程设计、供应链响应和服务交付体系。针对工程定制产品在设计、报价与交付中的高度复杂性，伊顿并未使用通用型AI工具，而是将AI深度嵌入产品设计、工程配置与交付全流程。在控制箱接线检测这一高度复杂、增长三倍的业务环节，伊顿部署了一套由自主移动机器人（AMR）搭载高精度“躯干式”机器人平台的组合方案，结合计算机视觉与机器学习技术，接线检测准确率提升至接近百分之百（99.8%），缩短了90%的问题排查时间，并降低了对经验检验人员的高度依赖。这一务实的智能制造实践传递出清晰信号：真正的数字创新不是追逐概念，而是持续用合适的技术解决业务中的关键问题。

以AI为媒，全球供应链正逐步突破因空间距离与服务落差导致的硬瓶颈，不再仅仅依靠货物在物理意义上的跨越大洋，而是在数字基础设施的端到端覆盖下，使不同国家、不同层级的供应主体共享同一套敏捷运作的语境。当信息与数据首次成为供应链的“第二肌体”，每一次交易背后容纳的已是大量的数字化技术赋能输出——真正的韧性升级，已然从保护物理供应链走向了在数字共享空间中先人一步的高效布局。

六、制度护航与标准引领：国家战略与企业实践的共振

企业冲锋在前，国家顶层设计亦在倾力护航。近年来，我国在制度层面打出了一套提升供应链韧性的“组合拳”。2026年正式施行的《国务院关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规定》，首次以行政法规的形式确立了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工作机制。对此，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经济研究部第二研究室主任王明辉指出，该规定的出台是破解我国产业链供应链堵点痛点、补齐法治保障短板的关键举措，不仅为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提供了制度保障，更在应对反制部分西方国家围堵遏制方面具有重大战略价值。

与此同时，商务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的《加快数智供应链发展专项行动计划》，明确提出到2030年培育100家左右全国数智供应链领军企业。中国信息协会常务理事、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朱克力认为，这种跨部委协作机制标志着数智供应链建设从企业自发探索阶段进入了国家战略牵引的新周期，龙头企业不仅是技术应用的试验田，更是行业标准的孵化器，将带动整个产业链形成梯度创新格局。此外，财政部与交通运输部启动的新一轮国家综合货运枢纽补链强链提升行动，着力打通物流堵点。业内专家指出，这一行动的实施逻辑正由过去的“补短板、打基础”转向“强网络、提效能”，通过精准施策进一步增强重要战略物资的运输能力。

在行业自律与标准引领层面，中国产业链韧性的建设同样迈出关键一步。2026年4月，在第二十二届中国国际人才交流大会上，《产业链供应链韧性评价指南》团体标准正式发布，填补了该领域评价体系的空白。该标准由中国贸促会商业行业委员会联合多家专业研究机构和知名企业共同研制，首次系统构建了涵盖战略、运营、数字化和生态四大维度的韧性评价指标体系，使企业供应链韧性的评估与认证告别主观判断，迈入科学化、标准化的新阶段。这一标准不仅是行业自律的工具，更成为中国引领全球供应链治理范式变革的重要制度创新。

这些政策与标准从法律保障、数智赋能、基础设施联通到科学评价体系，全方位筑牢了大国经济的底盘。当下的制度性突破，带给国内企业的不仅是阵而有力的实际支撑，更是面向未来供应链治理可量化的科学标尺。

七、开创全球供应链治理的“中国方案”

中国企业对供应链韧性的生动实践，正在向全球供应链治理展现出一种超越零和博弈的“中国方案”。借助基础设施建设、园区建设、技术分享、融资支持等中非合作的核心理念，中国正协助广大发展中国家突破全球生产链中“低端锁定”的困境，转变为供应链价值网络中更富主动性的参与方。当刚果（金）与智利的锂钴资源开发嵌入中国的深加工技术转移与ESG治理标准后，原料国开始从单纯的矿产输出者跃升为掌握关键矿产加工与精炼能力的高附加值参与者。“共赢发展”的叙事，正在替代由少数国家主导的“产业链依附”模式，使更多国家有真实意愿共同维护全球供应链体系的稳定、有序运转。

八、认知维度的跃迁：韧性革命需要全新的评价坐标系

锻造供应链韧性，不仅是一场实践意义上的重构，更是一场认知层面的跃迁。长期以来，全球供应链的评价标准始终未能摆脱“效率优先”的单维思维。在今天动辄面对“黑天鹅”风险的环境下，如何在效率与冗余、专业化与多样化、集中与分散之间找到科学的平衡，成了理论界与产业界亟需突破的课题。

2026年4月发布的《产业链供应链韧性评价指南》团体标准，正是在这一理论与实践双重需求下应运而生的重要制度创新。该标准首次系统构建了涵盖战略、运营、数字化和生态四大维度的韧性评价指标体系，使企业供应链韧性的评估与认证告别主观判断，迈入科学化、标准化的新阶段。这一标准不仅是行业自律的工具，更是中国引领全球供应链治理范式变革的重要制度创新。

然而，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构建科学完善的韧性评价体系绝非一蹴而就。四个关键维度之间可能存在权衡甚至冲突——过度强调战略维度的自主可控可能导致运营灵活性的下降，数字化投入的巨大成本短期可能侵蚀企业利润。如何在不同维度之间建立动态的、权变的平衡，是企业从“被要求变韧性”走向“能够自觉建立韧性”必须回答的核心问题。一套真正成熟的韧性评价体系，不仅要具备诊断功能，更应当为企业提供转型路径和能力提升的方法论。

九、挑战与前瞻：韧性革命未有穷期

供应链的韧性建设是一场持久战，也是一场系统战。它要求我们在效率与安全、开放与自主、发展与稳定之间寻找最佳平衡点。当前，虽然中国企业在核心攻关、多元布局与数智赋能方面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但依然面临全球贸易环境恶化、国际金融财政压力加剧以及地缘政治对国际合作底层信任的侵蚀等多重挑战。美国两届政府过渡期间半导体出口管制政策的反复变更，欧盟《工业加速器法案》与《外国补贴条例》的双重合规压力，以及印度等国对中国产品反倾销调查的持续加码，都给中国企业的全球供应链稳定带来了不容忽视的结构性压力。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供应链韧性的重构不仅仅是一个经济体自身的防御性建设，更关乎全球生产网络的信任基础与规则秩序的建立。当前全球多边贸易体制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WTO争端解决机制依然处于瓶颈状态，以规则为基础的全球治理秩序正在被碎片化的单边行动所侵蚀。中国推动的《产业链供应链韧性评价指南》团体标准，正是对全球治理赤字的一种制度性回应——它不仅是一部技术标准，更代表着一种治理哲学：供应链的韧性建立在对风险的科学识别与系统管理之上，而非建立在对特定国家的排斥与孤立之上。

面对这场历史性变革，中国必须坚持以制度护航、以技术升维、以协同赋能，集中力量打通供应链堵点，提升国际供应链话语权，在全球价值链中实现从参与跟随到积极引领的能力跨越。面对风高浪急的外部环境，唯有企业微观突围与国家宏观布局同频共振，将韧性建设嵌入产业升级的全过程，我们才能在重塑全球经济格局中赢得主动，为经济的高质量发展筑牢坚不可摧的“防波堤”。

方向已然明晰，冲锋鼓声阵阵。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宏大叙事中，韧性的供应链就是中国向全球供给高端产品与深层信任的关键落笔。在这幅面向未来的版图上，中国企业与全球伙伴相向而行、彼此成就。通过书写非凡的韧性答卷，中国正携手世界开辟一条从脆弱走向强壮、从单边走向共享、从旧规则走向新范式的共赢之路。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