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引言

霍尔木兹海峡，这条宽度仅数十公里的狭窄水道，承载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贸易与四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运输，向来被视为“世界油阀”。2026年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伊朗旋即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此后百余日，这条全球能源大动脉几近停摆——近一月原油油轮日均通行量不足1艘，较冲突前日均19艘骤降97%。IEA估算，这场战争给中东地区造成了每日1400多万桶的石油产量损失。

进入6月中旬，局势一度出现戏剧性转折：美伊达成停战谅解备忘录，霍尔木兹海峡短暂恢复通航。然而，和平的窗口仅开启数日便再度关闭——6月20日，伊朗武装部队宣布因美方未履行承诺、以色列持续袭击黎巴嫩，霍尔木兹海峡再次对所有船只关闭。这场“停战—复航—再封锁”的过山车式演变，深刻揭示了霍尔木兹困局的顽固本质：它并非一场可以靠一纸协议终结的危机，而是一场旧能源体系与地缘政治博弈的“终极碰撞”。这场危机不仅折射出中东地区的安全困局，更暴露出全球能源体系的深层脆弱性。在谈判僵局与军事对抗的阴影下，未来趋势正指向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重构时代——能源转型加速、供应链重构深化、地缘政治格局裂变，而破局的关键在于超越零和博弈的智慧与韧性体系的构建。

一、最新动态：从“短暂和平”到“再度升级”

6月中旬，美伊博弈经历了近四个月以来最剧烈的戏剧性转折。

（一）谅解备忘录的达成与“60天窗口”

6月1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宣布美伊协议“现在完成”。次日，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确认双方已敲定停战谅解备忘录文本。6月17日，双方远程签署备忘录；18日，白宫公布特朗普签署视频。备忘录共14条，核心内容包括：立即解除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美国豁免伊朗石油制裁、全线停火（含黎巴嫩）、双方展开为期60天的最终协议谈判。然而，这份被形容为“一页半纸、不到800个单词”的文件，更像一份“中场休息”而非和平条约。关键分歧触目惊心：美方宣称海峡将“永久免费通行”，伊朗则明确仅给予60天免费期，期满后将与阿曼共同商定管理规则并收取服务费。

（二）短暂复航与市场剧烈反应

备忘录签署后，霍尔木兹海峡一度恢复通航。6月18日，25艘商船穿越海峡，为4月中旬以来最高单日通行量；多艘油轮合计装载约600万桶原油通过。国际油价迅速回落——布伦特原油从冲突期间接近120美元/桶的高位跌至80美元/桶以下，盘中一度触及76.54美元/桶的战事以来最低水平。然而，市场乐观情绪与物理现实之间出现显著背离：油轮运费仍为战前三倍，航运保险、航道排雷等障碍远未清除。高盛预计波斯湾石油出口最早7月底前才能恢复至战前水平；甚至有分析认为海峡原油运输量未来可能仅恢复至战前的约70%。

（三）和平窗口的骤然关闭

就在国际社会刚刚松一口气之际，局势急转直下。6月20日，伊朗武装部队哈塔姆安比亚中央总部发表声明，宣布因美国“公然违背承诺”、未履行备忘录第一条款，以及以色列持续违反停火协议、不断袭击黎巴嫩南部，霍尔木兹海峡已对所有船只关闭。伊朗革命卫队海军警告船只不得靠近海峡，否则“安全将面临风险”。伊方明确表示，关闭海峡是“第一步回应”，若“侵略行为”继续将采取进一步措施。美国方面则称“暂未观察到伊朗关闭海峡的军事动向”——这一说法本身即折射出双方对事实认定的根本性分歧。

短短数日之内，霍尔木兹海峡经历了“封锁—复航—再封锁”的剧烈震荡。这一过程深刻揭示：停火协议若缺乏刚性监督履约机制，任何一方的违约行为都可能在瞬间摧毁脆弱的和平。而以色列作为“不受约束的第三方”，其在黎巴嫩的持续军事行动，已成为引爆局势的“火药桶”。

二、地缘博弈深化：三边角力与结构性裂变

当前霍尔木兹危机已演变为一场复杂的“三边博弈”——美伊对抗为主线，以色列为催化剂，地区国家被迫选边站队。

（一）美伊博弈：从战场到谈判桌的“死循环”

美伊之间的核心矛盾远未解决。伊朗坚持要求美国立即解除全部制裁并解冻240亿美元被冻结资产；美国则将经济回报与伊朗在核问题上的让步挂钩。履约顺序分歧尤为尖锐——伊朗要求美方先兑现承诺，美国则担心提前放松制裁后失去谈判筹码。备忘录中关于核问题的表述模糊，“不发展核武器”的承诺如何转化为可核查的技术安排，仍是悬而未决的难题。正如分析指出，这场停火更像“马拉松”的短暂喘息，而非终点。战争期间特朗普39次宣称“战争马上就要结束”，最终却是美国率先“眨眼”——为换取霍尔木兹海峡开放，不得不提前解除对伊朗的石油制裁。这种“先让步、后谈判”的模式，让美国在后续博弈中处于被动。

（二）以色列：不受约束的“搅局者”

以色列是这份脆弱停火框架中最大的不确定性变量。备忘录虽包含黎巴嫩战线全面停火的内容，但以色列公开表态不受协议约束。就在美伊宣布达成协议前数小时，以色列还对贝鲁特南郊发动了袭击；此后以军无人机持续在黎巴嫩南部发动袭击。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明确表示以军将继续驻扎在黎巴嫩南部、叙利亚等地的“安全缓冲区”。美方官员亦承认，以色列撤军并非备忘录的先决条件。这意味着，美国能够约束自身行动，却难以约束其关键盟友——而黎巴嫩战线上的任何一次袭击或报复，都可能重新引爆整个停火框架。伊朗正是以此为由再次关闭了海峡。

（三）区域风险外溢与阵营分化

百余日冲突后，伊朗政权依然稳固，导弹力量未遭实质性削弱，并继续依托霍尔木兹海峡牵制美国。这场危机迫使中东地区国家重新审视自身安全处境：海湾产油国加速寻求替代出口路线；阿联酋宣布“霍尔木兹零依赖”计划；沙特加速“东西双线管道”扩建。地区军事化程度持续加深——以色列已向阿联酋部署“铁穹”防空系统。伊朗则通过关闭海峡展示其“非对称威慑”能力，正如情报评估所指出的，美国必须与伊朗进行密集谈判方能促使海峡恢复通航，这凸显德黑兰在谈判桌上握有的极大筹码。

三、能源市场震荡：从价格波动到结构性重塑

（一）市场反应的复杂分化

霍尔木兹海峡的反复封锁与开放，已在全球能源市场引发剧烈震荡。冲突期间，布伦特原油一度逼近120美元/桶；复航消息传出后迅速回落至80美元以下；再封锁后市场再度面临上行压力。然而，市场反应呈现复杂分化：

短期冲击与长期韧性并存。 亚洲石油依赖型经济体承受了最严重的通胀压力。中国5月原油进口量同比降29%，新能源替代效应与战略储备缓冲了部分冲击。但物理市场的现实远比期货市场复杂——IEA估计全球库存以每日近400万桶的速度流失；经合组织政府库存降至1990年12月以来最低水平；EIA预测至2026年底OECD石油总库存将缩水至不足23亿桶。

LNG供应链比原油更脆弱。 卡塔尔与阿联酋LNG出口高度依赖霍尔木兹海峡，且无有效替代路线，导致亚洲LNG价格波动远超原油。这一结构性风险在危机中暴露无遗。

航运市场尚未“买账”。 尽管期货价格大幅回落，油轮运费仍为战前三倍。中石化尝试租用VLCC装载伊拉克原油，收到6份报价均接近战前三倍，最终未能成交——理由是“无法保证你能通过海峡”。船东普遍不愿成为“第一批尝试者”。海峡恢复通航后，仍面临水雷清理、港口协调、保险承保等诸多障碍。

（二）结构性风险的系统性暴露

这场危机暴露了全球能源体系的多重结构性脆弱性。其一，“单点故障”风险——全球石油库存仅支撑6-8周，霍尔木兹海峡一旦长期封锁，全球能源供应链即面临断裂危机。其二，替代能力不足——沙特与阿联酋陆上管道运力不足海峡一半。其三，地缘政治溢价主导市场逻辑——油价波动已不完全由供需基本面决定，而更多反映对冲突升级或缓和的预期。正如阿联酋媒体所言，即使海峡恢复通航，油价回稳仍可能需要数周甚至两个月。

四、全球重构趋势：危机倒逼的三大变革方向

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正成为全球能源体系与地缘政治的“转折点”，其长期影响远超短期油价波动。三大趋势日益清晰：

（一）能源转型加速，多元化成必然

IEA《2026年世界能源投资报告》显示，2026年全球能源投资总量预计达3.4万亿美元，其中约2.2万亿美元投向可再生能源、电网、储能及低排放燃料领域，投向石油、天然气和煤炭的资金仅为1.2万亿美元。由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引发的能源危机，正在改变各国对能源安全风险的认知。欧洲加速“核电+可再生能源”双轨战略；美国借机扩大页岩油出口；亚洲国家“双线并行”——既寻求俄罗斯、非洲的多元化供应，又提速光伏、风电等本土可再生能源部署。国际能源署指出，若清洁能源投资占比从30%提升至50%，地缘风险溢价可降低15美元/桶。

（二）供应链重构与地缘经济裂变

高盛认为，即便冲突结束，霍尔木兹海峡的原油运输量也可能仅恢复至战前水平的约70%。中东产油国正越来越多地依赖替代运输路线——沙特加速“东西双线管道”扩建，阿联酋推出“霍尔木兹零依赖”计划。区域供应链本土化特征愈发明显。制造业巨头加速在东南亚或本土建厂以规避地缘风险；航空业优化航线以绕行风险区域。地缘政治博弈催生新的“赢家”与“输家”——俄罗斯凭借管道天然气与石油出口成为欧洲“隐形替代者”，而部分中东产油国因地缘风险溢价面临市场份额流失。

（三）全球治理面临“范式转换”

危机凸显现有能源安全网的不足。国际社会或推动三大变革：战略储备协同机制——多国联合管理石油储备，应对突发中断；替代路线基建投资——沙特加速管道扩建，印度与阿联酋探索海上替代航线；危机管控对话平台——通过多边框架约束地区冲突，降低误判风险。海湾能源投资正从上游开采转向修复受损基础设施、开发替代出口路线以及预防供应链中断——这一转变本身即是全球能源治理范式转换的微观映射。

五、中国能源安全的挑战与应对

作为全球最大油气进口国，中国在这场危机中面临严峻考验。2025年，我国石油消费量7.62亿吨，原油进口量5.78亿吨，对外依存度约73%，其中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原油进口量约1.85亿吨，约占当年进口原油量的33%、全国原油消费总量的22%。约40%的进口石油依赖霍尔木兹海峡通道。

（一）短期承压，长期可控

专家将中国能源安全态势概括为“敏感但不脆弱”。霍尔木兹海峡封锁的影响是“短期承压、长期可控”——短期内油气价格上涨推高经济运行成本，产业链供应链产生波动；但中国凭借多元化的进口来源、不断扩大的战略石油储备以及快速推进的新能源替代，具备较强的抗冲击能力。2025年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原油中约有86%流向亚洲市场，但中国受影响程度相对轻于南亚、东南亚及日韩。

（二）多维度的应对策略

面对霍尔木兹困局，中国应从以下维度构建全方位能源安全韧性体系：

第一，加速能源结构转型。 “十五五”规划纲要已明确“加快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实施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行动”。应抓住危机倒逼的转型窗口，在光伏、风电、核电等领域持续加大投入，从根本上降低对中东石油的路径依赖。

第二，深化进口来源多元化。 在巩固与俄罗斯、中亚国家油气合作的基础上，积极拓展非洲、拉美等新兴供应源。同时，与海湾产油国签订长期石油供应协议，以稳定预期、锁定供应。

第三，强化战略储备与应急体系。 在现有战略石油储备基础上，进一步扩大储备规模、优化储备布局，建立应对极端情景的多层应急响应机制。

第四，积极参与全球能源治理。 在美伊谈判中发挥建设性作用——王毅外长已同伊朗外长阿拉格齐通话，伊方衷心感谢中方为推动谈判发挥的积极作用。中国应继续依托多边平台，推动建立能源安全对话与合作机制，为危机管控贡献中国智慧。

第五，推动人民币跨境结算与能源金融创新。 利用危机带来的国际货币体系调整窗口，扩大能源贸易中人民币结算比例，降低对美元体系的过度依赖，增强能源贸易的金融安全。

六、破局之道：关键变量与韧性构建

霍尔木兹海峡的未来，取决于三大关键变量的走向：

其一，以色列行动的“红线”。 以色列在黎巴嫩的军事冒险可能触发伊朗更激烈报复，成为局势失控的“火药桶”。只要以色列不受协议约束、持续在黎南部采取军事行动，伊朗就有充分理由将关闭海峡作为反制手段。

其二，谈判的“破冰窗口”。 60天谈判窗口虽已因伊朗再封锁而蒙上阴影，但双方仍有可能在核问题与制裁解除上寻找妥协空间。美伊需在伊核协议框架内妥协，剥离核问题与海峡安全的捆绑。然而，备忘录的脆弱性在于——任何一方随时都可以退出。缺乏刚性监督履约机制，使得这一“窗口”随时可能关闭。

其三，能源转型的“临界点”。 若可再生能源成本持续下降、技术突破加速，全球对中东石油的依赖将显著削弱，从根本上降低地缘风险。IEA预测2027年全球石油供应将大幅反弹800万桶/日至约1.10亿桶/日，市场或面临显著过剩——这既为补充耗尽的库存提供窗口，也可能加速能源转型的进程。

结语

霍尔木兹海峡的困局，本质是旧能源体系与地缘政治博弈的“终极碰撞”。从2月28日战事爆发到6月中旬的短暂复航，再到6月20日的再度封锁——这场危机的反复演变证明：单纯依靠军事威慑或一纸停火协议，都无法根治这一结构性痼疾。未来6至12个月，全球将面临关键抉择：是任由“有限战争”拖累经济、反复冲击能源市场，还是以危机为契机，加速构建韧性体系与多极能源秩序。

唯有超越零和思维，通过对话管控冲突、以转型降低依赖、借合作筑牢安全网，才能避免这场危机演变为全球经济的“慢性毒药”。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船不应成为地缘政治的赌注，中东的未来不应困于零和博弈的囚笼。真正的破局，在于将“停战协议”转化为“和平协议”，为这片饱经战火之地开辟长久安宁的可能。

（本文作者金思宇为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