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员）

特朗普政府在伊朗问题上的困局，本质是一场“不可能三角”的博弈——其试图同时满足主战鹰派的强硬诉求、经济市场的稳定需求与MAGA选民的速胜预期，却陷入三者相互掣肘的僵局。这一困境不仅折射出美国中东战略的深层矛盾，更暴露了其全球领导力衰落的结构性危机。权威专家指出，破解这一困局，需要超越短期战术算计，以战略理性重构政策框架，并寻求多边合作的新路径。

一、三重目标的“不可能三角”：政策撕裂的根源

特朗普政府面临的三方诉求呈现尖锐对立：主战鹰派代表人物包括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和汤姆·科顿等人，他们支持美国与以色列一同发起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主张坚决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要求特朗普彻底摧毁伊朗军事能力甚至颠覆伊朗现政权，美国国内的以色列游说集团以及军工复合体也是主战“鹰派”的力量之一；不少白宫高级官员和工商界人士组成止战派，希望结束战事，据路透社报道，这些人警告特朗普战事导致的油价飙升将引发不利于共和党选情的政治后果，穆迪分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马克·赞迪等经济学家则指出受战事影响美国经济陷入衰退的可能性正在增加；而MAGA阵营选民支持特朗普对伊动武的决定，但也不希望看到美国派出地面部队长期深陷中东战争泥潭，更希望看到美国做到所谓的“以实力求和平”，在“速胜”后“体面地退出”。

这种矛盾直接导致政策撕裂——特朗普试图通过“矛盾表态”平衡三方：对鹰派宣称“基本击败伊朗”，向市场暗示“战事很快结束”，向选民强调“可控升级”。然而，正如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罗伯特·卡根在《大西洋月刊》撰文所指出的，美国在伊朗战争中的失败“不仅是有可能的，而且是极有可能的”。卡根进一步警告，伊朗已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的通道权，这意味着其控制了全球相当一部分能源供应的通道，“这完全颠覆了该地区和全球的权力格局”。

军事行动陷入“成本悖论”：以“有限打击”换取战略优势的设想在伊朗“可控升级施压”的反制下破产。美国自2月28日与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以来，虽然对伊朗造成重创，但始终未能迫使德黑兰放弃其最核心的诉求，即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布鲁金斯学会外交政策项目主任苏珊娜·马洛尼指出，美国可对伊朗经济造成更大损伤，但伊朗是史上承受最大经济压力的国家，这种压力并未导致其政权崩溃。布鲁金斯学会专家、美国前副总统哈里斯的外交顾问菲利普·戈登更直言：“这对美国而言是一场重大战略失利，带来的损失数不胜数。战争耗费美国数百亿美元，重创美国国内与全球经济；伊朗凭借霍尔木兹海峡获得前所未有的施压筹码；美以分歧持续加深，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进程中断”。

二、战术性升级的恶性循环：战略主动权的流失

为掩盖初期战略误判，特朗普政府采取“末日螺旋”策略，试图通过战术性升级扭转局面。然而，这一逻辑存在致命缺陷：

1. “代理人战争”失控风险加剧：过度依赖以色列等地区盟友的代理战争，使美国被卷入更深层地缘冲突。据报道，以色列已向美国表示愿参与美国对伊朗的进一步军事行动，正等待特朗普作出决定。布鲁金斯学会的分析指出，伊朗战争将进一步在以色列与海湾国家之间、以及以色列与美国之间制造裂痕。美国前国务卿布林肯近日受访时表示：“特朗普现时面临的挑战是，在过去数星期里，他真的把自己逼到了一个很难脱身的墙角”。

2. 国内政治撕裂反噬政策：MAGA阵营内部裂痕扩大，班农等核心人物公开反战，与主战派形成尖锐对立。美国参议院于6月23日以50票赞成、48票反对通过战争权力决议，要求特朗普停止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后续对伊动武必须先拿到国会授权。据路透社和益普索集团公布的一项民调显示，高达52%的美国民众认为这场军事冲突“不值得”，特朗普的支持率跌至第二任期以来的最低点34%。共和党部分议员担心冲突升级将推高油价、加剧经济压力并影响今年中期选举，一名众议院共和党议员直言：“他正在把我们推向政治毁灭”。

三、备忘录的脆弱性与战略僵局

6月17日签署的美伊谅解备忘录本被视为“破局”的希望。备忘录的核心目标在于“止战与通航”——立即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解除美国部分制裁、冻结地区冲突并重启核问题谈判。然而，这份备忘录更像是一场“止血急救”，而非“病灶根除”。

不到一个月，备忘录即告破裂。特朗普8日称备忘录“已终结”，并下令对伊朗发动新一轮打击，美军中央司令部通报又一轮打击涉及约90个伊朗军事目标。分析人士指出，备忘录破裂的根源在于双方对核心议题的分歧——美方认为伊朗应负责确保商船安全通行，伊朗则主张这代表自己有权管理霍尔木兹海峡航道。特朗普此前盘算解除部分石油出口限制后伊朗将因经济利益选择维持合作，但这一算盘显然落空。

曾任美国国务院及国家安全会议官员的资深外交官哈斯直言美国已陷入“战略死胡同”。英国广播公司（BBC）更评论称，迄今为止这场战争是特朗普在外交政策上的最大失误。分析人士指出，特朗普政府的选择十分有限且大多非良策：如果冲突继续升级可能导致美伊重新滑向“全面战争”，如果在伊朗强硬姿态面前退让又可能被视作默许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扩大筹码。

四、破局之道：战略重构与多边合作

破解“不可能三角”困局，需以战略理性打破路径依赖，并构建更具韧性的政策框架。综合中外权威专家观点，以下路径值得深思：

1. 重构战略目标：从“对抗”转向“可控竞争”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李绍先强调，美国需摒弃“政权更迭”幻想，将战略目标聚焦于遏制伊朗的核野心与地区破坏行为，通过设定有限、可实现的目标，避免陷入无休止的消耗战。布鲁金斯学会的研究表明，美国发动的伊朗战争非但未能实现其设定的改变伊朗政权、摧毁伊朗核计划等目标，反而“让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控制权，严重削弱了美国在全球的软实力和联盟关系”。

2. 重建多边框架：从“单边主义”回归国际协调。美伊停火破裂后，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对双方重启战端表示震惊，警告美伊之间已取得的外交成果正面临“脱轨”风险，双方重回全面敌对状态将给地区人民、国际和平与安全以及全球经济带来灾难性后果。这充分说明单边主义的局限性。美国需重建国际协调机制，联合欧盟、俄罗斯、中国等关键方，通过外交与经济杠杆施压，而非单纯依赖军事手段。

3. 平衡国内政治：从“短期迎合”转向“战略沟通” 。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建议，特朗普政府需加强战略沟通，向选民清晰阐释中东政策的成本与收益，管理民众预期，同时与国会建立更紧密的协调机制，避免政策被党派斗争绑架。当前高达52%的民众认为军事冲突“不值得”的民调数据，正是战略沟通缺失的明证。

4. 强化危机管控：建立“防火墙”机制。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达巍提出，为防止冲突升级失控，美国应建立明确的“红线”与“防火墙”机制，在维护威慑力的同时保留外交转圜余地。正如分析人士所指出的，未来美伊互动或继续呈现“打谈交替、以打促谈”态势，关键在于能否建立有效的危机管控机制避免螺旋升级。

五、前瞻与警示：超越困局的战略抉择

特朗普政府当前的困局，不仅是战术失误的产物，更是美国全球战略转型期的必然阵痛。权威研判显示：

· 地区格局重塑在即：布鲁金斯学会的分析指出，伊朗战争将加速海湾国家实现国防和出口路线多元化、对冲美国不可预测性的努力，同时加剧沙特、卡塔尔、阿联酋等国内部本已存在的分歧。若美国无法摆脱“不可能三角”困境，中东权力结构将加速重组。

· 全球领导力面临考验：布鲁金斯学会专家指出，美国在伊朗战争中的表现揭示了其是一个“不可预测、不可靠的伙伴”——拒绝了地区国家避免战争的呼吁，从而对海湾国家造成重大损害。卡塔尔半岛电视台评论称，美国在中东的进退失据正成为其全球领导力衰落的缩影。

· 战略调整窗口期有限：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滕建群警告，随着伊朗核计划推进与地区代理人战争升级，美国调整政策的战略窗口正在迅速收窄，拖延决策将导致未来代价更高。

结语：战略理性与多边主义的回归

特朗普政府在伊朗问题上的困局，深刻揭示了单边主义与短视政策的局限性。正如美国马里兰大学国际和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员克莱·拉姆齐所指出的，特朗普前后不一的表态实际上针对不同群体——面对主战“鹰派”称不会立即结束军事行动，对担忧经济的政商界宣称冲突不会持续很久，面对MAGA阵营则直接声称美国已经“赢了”。然而，正如路透社援引一名白宫官员的话所说，总统试图“让‘鹰派’相信军事行动仍在继续，让市场相信战争或将很快结束，让他的基本盘相信局势只会在可控幅度内升级”——但事实是特朗普无法同时顾及三方感受。

破解“不可能三角”，关键在于超越“对抗思维”，以战略理性重构目标，以多边合作凝聚力量，以危机管控维护稳定。这不仅关乎美国的中东利益，更关乎其全球地位与国际秩序的未来。唯有摒弃“囚徒困境”式的零和博弈，以更具建设性的方式平衡各方诉求，才能为动荡的中东开辟和平之路，也为美国的战略复苏奠定基础。

作者：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