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

政策序列:一条清晰的退坡曲线

近三年,中国出口退税政策沿着一条方向明确的路径演进:

时间 政策内容 依据

2024年12月1日 部分成品油、光伏、电池、部分非金属矿物制品退税率由13%降至9% 财税公告2024年第15号

2026年4月1日 取消光伏等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249项产品,退税率从9%降至0);电池退税率由9%降至6% 财税公告2026年第2号

2027年1月1日 取消电池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 同上

2027年4月1日 新能源汽车退税率由13%降至9%(67个税号);取消电子烟设备装置等产品退税(24个税号) 财税公告2026年第29号

“新三样”的最后一块——新能源汽车,也进入了调整序列。 这不是零散的技术性修订,而是一套有内在逻辑的产业退坡安排。

一、机理:4个百分点,落在哪里

对生产企业而言,退税率下调后,需按征退税率之差计算“不得免征和抵扣的进项税额”并转入成本。13%降至9%,即形成4个百分点的征退税率差,直接抬高出口环节成本、压缩盈利空间。

以光伏的先行经验看,传导路径已经清晰:退税取消→海外报价上行→海内外价差扩大→龙头凭借品牌与渠道维持海外份额→二三线企业被挤出海外市场→国内竞争格局逐步改善。2026年一季度,“抢出口”效应已经兑现,光伏组件出口在政策生效前出现明显的需求前置。

这条链条的前端(退税取消、报价上行)已经显现,中后端(格局改善、价格中枢抬升)将在2026年下半年至2027年持续演进。需要冷静看待的是:组件价格上涨会压低海外项目的内部收益率,部分融资条件较紧的市场需求可能阶段性收缩,这是退坡必须承受的短期代价。

二、新能源汽车:分化,而非一刀切

2026年1—8月,新能源汽车出口343.5万辆、同比增长1.2倍,已成为整车出海的核心支柱。在此背景下退坡,影响是高度分化的:

· 影响有限者:出海较早、已在目的国开展本地组装或本地产能供货的车企,整车出口占比低;以及在海外主销高端车型、毛利率足以吸收成本上升的企业。

· 承压较大者:仍处于海外设厂起步阶段、规模有限、主要依赖国内整车出口的车企。

因此,退坡的真实政策效果,不是“抑制出口”,而是“引导出海模式从整车贸易转向本地化经营”。 这与欧盟市场日益严格的原产地规则、本地含量要求和碳边境调节机制形成同向压力,客观上加速了中国车企的全球化纵深。

同时也要承认两点代价:一是节奏透支——2027年4月1日前可能出现集中出口,这部分增量属于时间前移,不可持续;二是合规门槛——商品归类、申报口径、税号与实车状态一致性等要求提高,对中小出口主体的管理能力构成考验。

三、政策评估:三重收益与三重代价

收益面: 一是反内卷——当产业已具备全球领先的技术、成本与产能优势时,继续全额退税等于用财政资金补贴海外消费者,并助长低价竞争;二是财政效率——退坡释放的空间可投向研发、标准、人才等更具长期回报的环节;三是规避外部口实——高额出口补贴是海外反补贴调查最容易被援引的依据,主动退坡削弱了对方叙事的证据基础。

代价面: 一是短期成本上升,尤其对利润率薄、议价能力弱的环节;二是抢出口造成数据失真,干扰对真实需求的判断,也带来运力与排产的阶段性紧张;三是政策不确定性本身有成本——企业需要的是可预期的规则,而非频繁变动的税率。

综合判断:方向正确,节奏需要拿捏。 本次新能源汽车仅“下调”而非“取消”,并给予近6个月过渡期,已体现出避免产业硬着陆的考量——这是一个成熟政策应有的克制。

四、配套:退坡要有效,必须有三件事同时到位

第一,反内卷要制度化,而非运动化。 光伏领域的经验值得推广:健全价格监测机制、加强质量抽查与功率虚标整治、加快制定能耗限额等强制性国家标准、按能效等级划分市场准入。通过“合规成本上升→低效产能退出→有效供给收缩→价格中枢抬升”的机制间接抬价,比行政限价更符合市场规律。

第二,给企业可用的对冲工具。 加工贸易、集团保税、特殊监管区域等政策工具,可在合规前提下部分对冲退税率下调的影响,但需注意反避税条款的边界。政策部门应主动明确适用口径,而不是让企业自行试探。

第三,与海外产能布局协同。 退坡的长期出路是本地化生产。这要求海外综合服务体系、对外投资风险防控、海外利益保护等配套同步跟上,否则“退”了补贴、“进”不了市场,企业将两头承压。

五、中国的立场:政策退坡,开放不退

必须澄清一个常见误读:出口退税退坡,不等于中国开放程度下降。

恰恰相反——同期中国在做的是:制造业外资准入限制全面取消、负面清单压缩至29条、服务业开放试点扩容、自贸协定网络持续加密、跨境贸易便利化专项行动在45个城市实施29项举措、新修订的《对外贸易法》于2026年3月施行。一边是退出对特定产品的价格补贴,一边是扩大制度型开放——这两件事方向一致,共同指向“靠能力和规则竞争,而不是靠补贴竞争”。

我们坚持的原则是:产业政策从“培育期扶持”转向“竞争期规范”,既符合产业发展规律,也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精神;同时保留必要的过渡期与政策弹性,避免产业硬着陆。

结语

出口退税的历史使命,是在产业薄弱时“扶上马”。今天“新三样”已经跑在世界前列,继续全额补贴,反而是对产业竞争力的伤害。

真正的考验在于退坡之后:企业能否靠技术、品牌与本地化能力站住脚?行业能否摆脱低价内卷、形成合理利润?政策能否在“退补贴”与“稳预期”之间找到平衡点?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这轮退坡是一次成功的产业升级助推,还是一次代价高昂的调整。 从光伏的初步经验看,方向是对的;从新能源汽车的过渡安排看,分寸也是稳的。剩下的,交给市场去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