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文化学者,非遗文化传播大使,诗人)

潮生南海,风抚螺洲。

海陵岛,一枚沉潜千年的碧波玉印,在万顷碧涛之上,轻轻钤下东方远洋的传奇。

八百载烟涛浩渺,宋船的帆影早已隐入沧溟,而南海Ⅰ号的龙骨,仍在时光深处,擎举着一个王朝的蔚蓝梦想。那满舱的青瓷、素瓷、影青釉,是中原递向世界的信物;那交错的缆绳、斑驳的船板,是丝路之上最坚韧的诗行。风从印度洋来,云从太平洋起,海陵港的浪涛,曾谛听商旅的笑语,曾接引远帆的归航,把一岛风月,酿成贯通东西的文明琼浆。

汤显祖的笔,蘸过这里的烟霞;张世杰的魂,枕过这里的沧波。古港的渔火,遥续宋时的灯盏;银滩的细沙,湮没远航的跫音。一岛山海,半部海丝;一湾碧水,万里乡愁。

若在月明之夜,登临岛上的望海楼,推窗便能听见——八百年的潮声,正与今夜的月色温柔絮语。那絮语里,有东坡先生渡海时的长吟,有文山先生过零丁洋的叹息,更有无数无名的商贾、水手、匠人,将一生的悲欢托付沧波的勇气。我常想,那些沉睡在南海Ⅰ号船舱里的青瓷碗盏,是否还盛着当年远航者的乡愁?那乡愁漫漶开来,便成了今夜银滩上绵延无尽的月光。

黎明时分,最爱独坐十里银滩,静观潮生潮灭。潮水退去时,沙滩上留下细密的纹路,仿佛大海写给陆地的尺素。偶尔拾起一片碎瓷,那影青的釉光里,依然能照见宋人的眉眼。他们可曾想到,自己手中寻常的一只茶盏,竟在千年后成为后人追寻海上丝路的信物?而他们未曾写完的家书,正由我们这代人,在新时代的潮声里,一字一句续写。

黄昏是最宜凭栏的时刻。渔舟归港,桅杆如林,夕光把整座岛染成琥珀色。此时,若能携一壶本地渔家酿的老酒,几碟刚从海上捕来的鱼鲜,坐在渔村的石阶上,看暮色渐浓,看灯火次第亮起,便觉这人间烟火里,藏着最深的安暖。那安暖,是张世杰枕着沧波时未曾享的,是汤显祖蘸着烟霞时未曾有的。而我们何其有幸,能在太平岁月里,静静品味这份来自大海的馈赠。

夜深时,常常独步水晶宫前。月光下的南海Ⅰ号,静默如一个沉睡的梦。可我知道,那梦里有人在摇橹,有人在唱渔歌,有人在月光下修补破损的船帆。他们忙碌的身影,隔着八百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如昨。而我站在这头,忽然明白——所谓乡愁,不过是我们与祖先共看同一轮明月时,心中泛起的涟漪;所谓家国,不过是无数个这样寻常的夜晚,无数盏这样温暖的渔火,连缀而成的永恒画卷。

海陵岛的夜,总是很长,长得足以让一个现代人,在涛声里听见宋人的吟哦,在月光下看见先民的航迹。若你来了,不妨也像我一样,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温一壶茶,就着月光,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你会发现,那些千年的心事,那些家国的慨叹,都会化作唇边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悠悠地,飘向南海无边的月色里。

如今,水晶宫澄明如镜,照见沉船的初心;十里滩长风浩荡,唤醒远洋的记忆。海陵岛,以海为卷,以帆为笔,在新时代的潮声里,续写着海丝之路生生不息的蔚蓝色的长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