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特邀研究员、远望智库产业顾问、经济学家）

引子：一棵大树的理论品格

丙午马年除夕之夜，电白小良镇的夜空被烟花点亮。爆竹声声，年味浓浓，我站在三层楼的乡村别墅阳台上，看着这热闹又安宁的景象，心中涌起无限感慨：马年吉祥，人民安康。

乡贤杨国强就站在我身旁。他指着远处绽放的烟花，又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语重心长地说：“如今乡亲们生活好过了，要感谢党和政府的政策支持。你看这树，要长得好，根要深，土要肥，还得有人用心照料。”我接过话说：“人如是，家如是，国亦如是。”

那一刻，烟花照亮了他的侧脸，也照亮了这句话的分量。我还不知道，几天后的一场大会，将把这个朴素的道理，讲成一篇产业发展的时代大文章。

正月初二，我从湛江开启南行之旅。车轮滚滚，马不停蹄——电白、阳江、博罗、东莞，最后抵达广州。我在渔港码头问生计，在工厂车间探转型，在飞霞峡谋文旅，在科技园区看创新。每一天的见闻，都化作笔下的时评或游记。

就在返京当天，广东“新年第一会”召开。省委书记黄坤明以“大树生长论”为题，将现代化产业体系比作一棵参天大树：制造业是深扎大地的根，服务业是输送养分的枝干，根深才能叶茂，枝繁才能果丰。

新华社退休资深记者、国企改革专家李锦同志以“思路清晰，讲得透彻，大有看头”盛赞这篇讲话。他指出：“黄坤明以‘大树生长论’生动阐释制造业与服务业的辩证关系，将抽象的经济规律转化为具象可感的自然意象，用主干与枝叶、活力与养分、营养与秘方、成长与雨露的精妙比喻，把经济发展命题散文化、通俗化、哲理化，既是话语表达的创新，更是发展理念的升华。”

这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另一位主政广东的张德江同志曾在新会小鸟天堂提出“榕树效应”，阐释“依托老树生发新枝”的产业发展逻辑。从“榕树效应”到“大树生长论”，从“新枝萌发”到“根深叶茂”，广东对产业发展规律的探索，始终贯穿着一根主线。但两相比较，黄坤明的“大树生长论”显然更具系统论视野和生态论高度——它不再停留于“生长”的表象，而是深入追问“根”与“枝”的内在关系、“主干”与“枝叶”的协同机理、“养分”与“果实”的价值循环。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郑永年评价说：“这一理论抓住了现代产业体系的核心命题，即制造业与服务业不是简单的配套关系，而是相互定义、相互成就的共生关系。”这是对产业发展规律认识的深化，更是对现代化产业体系本质的深刻把握。

回望这一路见闻，从电白的渔港到阳江的风电场，从博罗的智能车间到东莞的共享平台，那些看似零散的片段，忽然串联成一幅完整的画卷——这不正是那棵“产业大树”正在拔节生长的模样吗？

一、理论逻辑：何以“根深叶茂”

“大树生长论”的提出，绝非偶然的灵光一现，而是建立在对产业演进规律的深刻洞察之上。

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院长迟福林曾多次强调：“现代经济增长的主动力正在从工业转向服务业，但这不是此消彼长的替代，而是深度融合的转型。”黄坤明在讲话中从三个维度系统阐释了“两业协同”的时代必然：

其一，这是顺应产业演进规律、实现产业高级化的必由之路。纵观产业发展历史变迁，从福特制到丰田制，从大规模生产到柔性制造，每一次生产方式变革背后，都伴随着服务业向制造业的深度渗透。广东是制造大省、服务大省，制造业规模连续36年居全国首位，服务业增加值连续41年居全国第一，两者相加占全省GDP的98%以上。这样庞大的经济体量，要实现由大到强，必须在两业协同中寻找新动能。

其二，这是拥抱科技浪潮、赢得未来主动的关键之举。当前，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等新技术正在重构产业形态。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指出：“数字技术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打破了传统产业边界，使制造和服务融为一体。”当传统工厂升级为智慧工厂，当工业互联网平台连接万千企业，制造业与服务业的边界日益模糊，协同效应呈指数级放大。

其三，这是畅通经济循环、丰富群众生活的战略之需。中山大学管理学院李江帆教授深耕服务业研究数十年，他提出一个核心观点：“生产性服务业是制造业的‘大脑’和‘神经’，没有现代服务业的支撑，制造业就只能停留在价值链低端。”广东拥有1.29亿常住人口，粤港澳大湾区正在建设世界级城市群，对优质产品和服务的需求持续升级，这为两业协同提供了最广阔的市场空间。

黄坤明对这一规律的把握，超越了简单的产业配套论，上升为系统论、生态论的高度。他反复强调，要“以制造业之强牵引服务业之优，以服务业之优增进制造业之强”。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是：制造业与服务业的协同，不是单向赋能，而是双向奔赴；不是物理叠加，而是化学反应。

二、实践路径：如何“茁壮成长”

理论清醒，方能行动坚定。围绕“大树生长论”，广东从四个维度系统部署了推动两业协同的实践路径。

第一，强壮产业体系主干枝叶。 制造业与服务业的协同，不是此消彼长的替代关系，而是主干与枝叶共生、营养与雨露互济的生命共同体。中国社科院工业经济研究所所长史丹指出：“现代产业竞争，已经从产品竞争、产业链竞争，演进为产业生态竞争。”广东坚持实体经济为本、制造业当家，同时推动服务业优质高效发展，正是要构建具有强大竞争力的产业生态。

放眼广东，这样的实践已在蓬勃展开。走进比亚迪工厂汽车产线，优必选Walker S1人形机器人正动作灵活地分拣物料、安装零件。而在深圳华强北，配齐这样一台机器人所需的电子元器件，仅需一小时。工程师与供应链的紧密链接，让机器人更快从图纸走进现实。目光转向广州黄埔综合保税区，一架满载着保税镜片的无人机腾空而起，30分钟后精准降落在13公里外的加工企业，“低空+保税”的智能物流模式，正为先进制造业护航提速。这些场景生动诠释了黄坤明所说的“张开怀抱迎接智能时代的到来”。

第二，激活经营主体微观细胞。 企业是产业体系的细胞单元，细胞活力足、功能强，产业大树才能更快新陈代谢、生长发育。黄坤明提出要重点培育三类企业：生态主导型“头雁”企业、深耕主业的“尖兵”企业、枢纽型“平台”企业。

目前，广东经营主体总量突破2037.7万户。这些企业，就是两业协同的微观基础。华为是平台型企业的典型代表。“基于对行业需求的深入理解，华为提出了‘制造智能体’的创新理念。”华为首席AI解决方案架构师王宁表示，这个理念的核心是通过“场景化+平台化+生态化”三位一体的方式，为企业提供全栈式智能化解决方案。某企业应用华为工业互联网平台后，订单交付周期从14天缩短到7天，库存周转率提升了25%。

第三，厚积科技创新营养能量。 两业协同起于科技创新、兴于科技创新。黄坤明提出要施足主要养分、补齐微量元素、掌握独家秘方。这让人想起经济学家熊彼特的创新理论：经济发展的本质是创新，而创新就是生产要素的重新组合。

由深圳、东莞共建、中国联通牵头建设的“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通过“深圳创新+东莞制造”的双城联动，构建起全国产化的全栈技术能力体系，破解关键技术“卡脖子”难题。凭借覆盖智能手机、无人机等海量终端的应用场景，目前基地已服务超5万家智能终端企业，全球终端市场占有率超过50%。这正是“施足主要养分”的生动实践。

第四，充盈营商环境阳光雨露。 两业协同发展必然伴随新业态、新模式的持续涌现，迫切需要构建开放、包容、稳定的营商环境。黄坤明掷地有声地提出：“要以深化改革强化新赛道新领域制度供给，着力破解‘老规矩管新质生产力’的问题，最大限度为技术创新和市场探索‘松绑’，让低空经济‘飞’起来、自动驾驶‘跑’起来、具身智能‘用’起来。”

著名经济学家张维迎曾言：“企业家精神需要自由的环境才能生长。”广东致力打造政务服务最优省，正是要为企业家精神提供最广阔的舞台。

三、政策支撑：让融合走得更远

2月24日，广东省发展改革委正式发布《广东省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发展白皮书》，系统梳理广东推动两业深度融合的探索成效与未来路径。

《白皮书》显示，广东拥有全部31个制造业大类，制造业规模约占全国1/8，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规模连续保持全国第一。服务业增加值连续41年居全国第一，占GDP的比重近六成。这种“双第一”的格局，为两业协同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广东省发展改革委主任龚桢梽介绍，今年广东将通过“赋能”“融合”“场景”三个关键词推动两业协同：培育工业垂直大模型，让生产线会“思考”；推动园区智慧化改造，让工厂更“聪明”；鼓励车联网、服务机器人等跨行业融合应用，让新技术走进千家万户。

郑永年评价：“现代服务业处于价值链高端，是现代经济的主要增长极，是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对广东赋能制造业当家、巩固经济第一大省地位具有战略性意义。”

四、人才根基：百年基业的关键变量

“人才是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宝贵资源。”黄坤明特别强调，“要纵深推进粤港澳大湾区高水平人才高地建设，深入实施‘百万英才汇南粤’行动计划，打造一支数量充足、素质优良的复合型人才队伍。”

一组数据令人振奋：去年“百万英才汇南粤”吸纳了超110万高校毕业生在粤就业创业，今年的目标仍然是100万以上。黄坤明深情展望：“如果每年都有100万高素质人才流入，以增量带存量，就会逐步实现人口结构、社会结构、经济结构的整体优化。可以想见，再过10年、20年，广东的发展局面一定大不一样。”

这是对“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深刻呼应。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詹姆斯·赫克曼的研究表明，人力资本投资是回报率最高的投资。当百万英才汇聚南粤，当复合型人才在两业融合的第一线淬炼成长，广东的产业大树就有了最深厚的根基。

尾声：根深叶茂向未来

返京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回望。南粤大地在云层下渐行渐远，但一路的见闻依然历历在目——

除夕夜小良镇的烟花，照亮了乡村的年味和人们对新一年的期盼，也照亮了杨国强那句朴素而深刻的话语：“树要长得好，根要深，土要肥，还得有人用心照料。”

电白的渔港码头，渔船与冷链的配合让海产品身价倍增；

阳江的海上风电场，制造业的“根”与服务业的“枝”在绿色发展中交融；

博罗的智能车间，数据正成为浇灌产业之树的新“养分”；

东莞的“模德宝”平台，共享制造让中小企业也能享受柔性生产的红利；

松山湖的华为小镇，“一小时供应链”让创新跑出加速度。

这一路，我亲眼看到制造业的根如何扎进大地，服务业的枝如何舒展向上，两业融合如何让整棵产业之树枝繁叶茂。

黄坤明在讲话的最后描绘了未来的蓝图：“经过‘十五五’全面发力、‘十六五’决战决胜，一个实力雄厚、生活殷实、活力充沛的现代化新广东将呈现在世人面前。一路走来，广东创造了举世瞩目的发展奇迹，举起了‘改革开放看广东’的鲜亮旗帜。接过历史的接力棒，我们当有永争第一、不为人后的雄心壮志，奋力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走在前列，谱写‘中国式现代化看广东’的时代新篇。”

从“榕树效应”到“大树生长论”，从“新枝萌发”到“根深叶茂”，广东对产业发展规律的探索，始终贯穿着一根主线：产业体系的生命力，在于内部各要素的有机协同、共生共荣。而黄坤明的“大树生长论”，以其系统论的视野、生态论的高度、实践论的深度，将这一探索推向了新的境界。

经济学家常讲：“结构红利”是经济增长的重要源泉。两业协同，正是要释放这种结构红利。当制造业的根须深扎沃土，吸吮服务业的养分；当服务业的枝干奋力向上，托举制造的果实——中国产业之树，必将在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的阳光雨露中，长成参天大树，铸就完整性、先进性、安全性的钢铁脊梁。

珠江潮水连海平，南粤春意正盎然。这是应对变局的选择，更是走向未来的必由之路。让我们以协同为笔、以创新为墨，让产业之树根深叶茂、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