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 /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

2026年6月22日,前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因帕金森病并发症逝世,享年100岁。对于全球金融界而言,这是一个时代的彻底落幕。而就在他去世的前几天,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刚刚启动了一场对美联储运作方式的全盘重审。这一时间上的巧合,恰如一个隐喻:一个人谢幕,他亲手写下的规则,正被另一个人拆解重建。

格林斯潘执掌美联储近19年,先后历经四任总统。在其领导下,美国迎来了“大稳健”时期——低通胀、高增长、股市繁荣。然而,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彻底重塑了他的光环。格林斯潘的政策哲学——强调相机抉择、信奉“建设性模糊”的沟通艺术——深刻塑造了现代美联储的运作范式,但其遗产的复杂性与内在悖论,至今仍在困扰着继任者。

一、决策逻辑:从规则约束到“相机抉择”的绝对化

格林斯潘在货币政策领域最为深远的贡献,在于他为“规则与相机抉择”这一世纪之争给出了明确的裁决。他明确反对将货币政策绑定于机械规则(如泰勒规则),主张央行应如“战场指挥官”般根据实时经济数据动态调整政策。在他看来,经济系统复杂多变,僵化的规则必然削弱政策应对不确定性冲击的能力。这一理念直接推动美联储放弃了沃尔克时期以货币供应量为目标的框架,转向以通胀和就业数据为核心的灵活决策范式。

但格林斯潘的决策逻辑中存在着深刻的内在张力。1996年12月,他在美国企业研究所的演讲中抛出一句看似不经意的反问:“我们如何知道非理性繁荣已将资产价值推高至不可持续的水平?”这句话本身只是一个问句,却引发全球股市震荡。理论上,格林斯潘坚信市场能够自我修正,反对央行主动刺破泡沫——其理由是央行无法精准识别泡沫。然而在实践中,他却通过降息等工具在危机爆发后紧急托市:1987年“黑色星期一”后迅速声明美联储将“提供流动性以支持经济和金融体系”;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莫不如此。

这套“事后干预而非事前预防”的模式,被市场浓缩为一个词——“格林斯潘看跌期权”(Greenspan Put)。意思是当市场跌得足够深,美联储一定会出手托底。这个预期一旦形成,就再也无法逆转。批评者指出,这一“保险”制造了“大规模的道德风险”——投资者因相信美联储会兜底而更加不顾风险,美联储也由此逐渐从经济稳定器演变为资产价格的隐性担保者。格林斯潘晚年不得不承认:“我曾认为市场是理性的,但危机暴露了这一假设的根本缺陷。”

二、沟通文化:从“神秘主义”到“过度透明”的异化

格林斯潘的沟通哲学与其决策逻辑一脉相承。他以晦涩难懂、充满隐喻的语言风格闻名,名言“如果你听懂了我说的话,那你一定误解了”正是其刻意保留政策弹性的写照。这种“建设性模糊”的策略,旨在通过模糊表述避免市场对单一信号过度反应,为相机抉择留出空间。格林斯潘会在议息会议前与投票人员进行一对一沟通,提前摸清对方底线、交换意见,把冲突解决在会前,避免公开翻脸。意识形态上采取“去对抗化”策略,将分歧从“路线”层面降至“技术”层面。

然而,这一理念在后续主席任内被异化为系统性的透明化。伯南克引入定期新闻发布会、点阵图和经济预测摘要(SEP),将沟通从辅助性工具升级为核心政策工具。耶伦与鲍威尔时期,点阵图和前瞻指引演变为市场高度依赖的“政策锚”。过度透明导致了两大困境:

其一,点阵图被误读为政策承诺。市场将官员个人利率预测视为美联储的集体承诺,迫使央行因“信誉担忧”而难以及时转向。2021年“通胀暂时论”导致滞后加息的教训,正是这一困境的典型写照。

其二,前瞻性指引削弱了政策灵活性。2013年,仅仅因为美联储暗示缩减QE,即引发“缩减恐慌”(Taper Tantrum),证明市场对央行措辞的敏感度已远超经济基本面本身。点阵图预测准确性偏低、前瞻指引自我束缚政策操作、官员分歧言论放大市场波动——美联储的沟通似乎陷入了“信息过载”的困境。

三、历史反思:相机抉择的边界与新平衡探索

格林斯潘的政策哲学是一把双刃剑。积极的一面是,其灵活决策帮助美国度过了多次危机,促成了“大稳健”时期的长期繁荣。前美联储主席鲍威尔高度评价格林斯潘的成就,称“在您担任美联储主席期间……您是一位传奇人物,无人能及”。

但代价同样沉重。格林斯潘在任时对金融监管的排斥以及21世纪初推行的极低利率政策,被批评者认为直接助长了美国房地产价格的巨大泡沫。2008年10月,他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坦承自己处于“震惊得难以置信”的状态,并承认指望金融机构利己主义保护股东权益的想法存在监管失误。2014年接受专访时,格林斯潘对通缩风险给出了冷峻的判断:“如果在通缩的情况下,政策滞后,形势会迅速恶化且很难追赶”。他进一步解释,通缩比通胀破坏性更大,主要原因是“工资黏性”会导致企业利润率下跌、资本投资减少和生产率增速放缓。而对于通胀,“央行可以大幅调高利率……任何通胀都可以被遏制”。

如今,沃什领导下的美联储正在尝试在格林斯潘传统与后危机教训之间寻找新平衡。其改革路径可概括为“五刀重构”:沟通机制、资产负债表、数据使用、生产率与就业、通胀框架五大领域各成立工作组,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审视现有惯例并寻找替代方案。

在沟通层面,沃什的改革直指格林斯潘遗产被异化的核心。2026年6月的FOMC会议声明被大幅删减至仅130个单词,不足以往的1/3,前瞻指引被彻底删除。沃什在发布会上明确表示,前瞻指引“并不适配当下的政策环境”。他本人也未提交点阵图利率预测,认为该工具“不利于政策执行”。沃什强调,金融市场是指导央行决策的重要信息来源,“如果市场只是围绕美联储话术交易、再把美联储信号反射给美联储,那么央行反而会失去最重要的信息来源”。删除前瞻指引,正是为了减少美联储对市场的“反向干预”。

这一调整的本质,是对格林斯潘哲学的“去极端化”。沃什既保留了格林斯潘相机抉择的核心精神——通过删除前瞻指引和减少政策沟通,美联储可在每次会议上根据最新情况相机决策——又通过制度设计试图规避其导致的道德风险与预期失控。短期来看,市场失去美联储的明确指引后必然导致波动放大;中长期而言,市场定价机制将重构,分析基本面而非猜测美联储,定价扭曲有望减少。

格林斯潘用19年时间将美联储从“神秘央行”塑造为市场的核心参与者,又用其晚年反思揭示了这一转型的深层代价。如今,沃什正试图以“回归模糊”的方式重新夺回政策主动权。然而,在信息时代,央行能否真正回到“建设性模糊”的时代?透明度与政策弹性之间能否建立可持续的新范式?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美联储政策公信力的长期根基,也将在更深远的意义上塑造全球货币政策演进的未来轨迹。格林斯潘已逝,但他留下的命题远未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