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经济学家)

一、为什么此刻必须认真审视日本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国经济正站在一个需要同时处理多重任务的节点上:GDP增速目标设定在4.5%—5%区间,赤字率连续第二年维持在4%的高位,扩大内需战略实施方案(2026—2030年)加速制定。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没有减弱——美国关税壁垒加码、全球供应链在“效率”与“安全”之间重新撕裂、地缘政治风险高企。

这种“内部资产负债表修复叠加外部冲击”的组合,与1990年代初日本面临的处境存在结构性相似,但相似的程度需要被精确界定,而非笼统类比。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并非一次性的崩塌,而是一场系统性衰退:1992—2025年年均经济增速仅0.8%左右,名义GDP全球占比从1990年代前期的约18%降至2025年的3.7%,半导体全球份额从1988年的50.3%萎缩至2024年的8.2%。其根源不在于泡沫破裂本身,而在于泡沫破裂之后,制度将“争取到的时间”系统性地消耗在了维持旧结构上,而非用于结构性出清。日本宏观政策通过极度扩张“购买了时间”,避免了硬着陆,却因政治妥协未能将时间用于彻底的结构性改革。

中国拥有日本当年不具备的条件:14亿人口、超4亿中等收入群体的内需纵深,数字转型与AI产业的先发身位,以及举国体制在战略方向上的动员能力。但“条件”与“结果”之间,隔着的是改革的速度与出清的决心。日本的核心教训可以浓缩为一句话:用宽松政策置换来的时间,如果不用来拆除旧结构,就会被旧结构反过来吞噬。

二、日本之失:四个机制性教训,而非四条表面现象

教训一:政策犹豫的本质,是“出清”被“维稳”俘获

1990年代初泡沫破裂后,日本并非没有政策工具,而是政策工具被锁定在了“防止短期痛苦”的目标函数中。财政刺激大量投向低效公共工程,货币政策长期维持超宽松,僵尸企业得以存续,资产负债表衰退从企业部门蔓延至居民部门,最终固化为十余年的“负债最小化”行为模式——企业不投资、居民不消费,赚到的钱全部用于还债。辜朝明所揭示的机制在于:当私人部门的目标从“利润最大化”逆转为“负债最小化”时,货币政策的传导链条会断裂,只有财政政策直接填补需求缺口才能阻断收缩循环。

镜鉴:中国当前面临的房地产调整与地方债务压力,同样处在“出清”与“维稳”的张力之中。2026年财政安排中,赤字规模5.89万亿元,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券4.4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1.3万亿元,叠加8000亿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新增政府债券总规模达到11.89万亿元。规模本身不是问题——中央政府的举债空间仍然充裕。问题在于资金流向的纪律:如果化债资源持续流向低效存续而非有效出清,如果“稳楼市”在操作中变成了阻止价格信号发挥配置作用的理由,那么财政扩张就会重蹈日本“购买时间却浪费时间的覆辙。土地收储专项债是一个值得关注的观察窗口:截至2026年7月末,各地拟使用专项债收回收购闲置存量土地的规模超过8100亿元,实际发行约4070亿元,发行进度约50%。收储本身是必要的“止血”,但止血之后必须跟上的是存量资产的重新定价与低效主体的退出,而非无限期的流动性注入。

教训二:“加拉帕戈斯化”的深层逻辑,是本土优化与全球范式脱钩

“加拉帕戈斯化”的学术定义指向一种特定机制:企业在本土市场独特的制度环境与商业习惯中持续进行最优化演进,却因此与全球市场的需求结构和技术标准渐行渐远。日本功能手机(Garakei)是这一机制的经典案例——在本土移动互联网生态中高度发达,却在智能手机的全球范式转换面前全面失效。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本土优化”往往以既有成功者的认知惯性为载体:日本车企在混合动力和氢燃料上的早期领先,反而延迟了对纯电路线的战略投入;半导体产业在上游材料和设备环节的持续优势,未能阻止下游整机品牌的全面溃退,产业链的“断裂”而非“整体落后”才是致命之处。

镜鉴:中国在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等“新三样”领域的领先是真实的,但领先本身不构成对“加拉帕戈斯化”的免疫力。真正的分界线不在于技术是否先进,而在于技术演进的坐标系是否锚定在全球竞争的最前沿,而非锚定在政策保护或本土市场偏好的舒适区中。2026年上半年,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3.3%,装备制造业增长9.3%,新动能对规模以上工业增长的贡献率达到47.9%。这些数字说明产业升级在发生,但升级的方向必须持续接受全球市场的检验。AI领域提供了一个正面参照:中国AI大模型的全球调用量在2026年已居前列,工业AI采用率达到67%,显著高于美国的34%。这种“规模应用—快速迭代”的循环,恰恰是避免“孤岛进化”的有效机制——前提是它不被封闭生态所替代。

教训三:产业空心化的要害,不在“出海”本身,而在“大脑”是否随“手脚”同步落地

日本1985年后产业外迁的特殊性,不在于企业走向全球,而在于外迁与国内产业升级之间出现了断层:传统产业大规模转出,新兴产业未能接续,国内投资长期低迷,最终形成“低端守不住、高端接不上”的中间塌陷。中国当前的出海图景在形式上相似——东南亚、墨西哥的产能布局同样在规避关税壁垒——但机制上存在关键差异。学术研究揭示了一个重要规律:跨国公司在东道国的离岸研发与当地生产、销售在空间上高度集中;在已有销售分支的国家设立研发中心的概率,是没有销售分支国家的数十倍。这意味着,如果出海只是“手脚”(产能与劳动力)的搬迁,而“大脑”(研发与创新)仍然完全留在母国,海外工厂就会退化为低端的“平替搬迁”;但如果研发、生产与销售在海外形成空间共生,出海就可能成为能力升级的载体而非空心化的通道。

镜鉴:中国企业的出海正在从“产能搬迁”向“空间共生”过渡,比亚迪、宁德时代等在东南亚和墨西哥的布局,以及SHEIN、TikTok的全球化运营,显示出“产能+品牌+技术+文化”的复合形态。风险在于,如果国内产业链升级的速度慢于产能外迁的速度,如果海外研发节点与国内母体之间的知识回流机制不畅,“空心化”就会从一种理论可能性变为现实约束。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已经明确指出:美国的技术封锁和投资限制迫使企业增加海外设厂,若国内产业链未能同步升级,就可能引发空心化风险。因此,出海战略的评价标准,不应只看海外产能的规模,而应看海外布局是否反哺了国内的技术密度和产业复杂度。

教训四:人口危机的真正代价,是“时间窗口”的不可逆性

日本在少子老龄化问题上的教训,常被简化为“行动太晚”。更准确的表述是:人口结构的惯性决定了政策效果存在代际时滞,而日本在时滞尚未变得不可逆之前,未能建立起足够厚的人力资本缓冲。1990—2025年,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比从12.1%升至29.4%,劳动年龄人口从8590万缩减至7353万,年新生人口从122.2万降至67.1万。更深远的影响在创新端:严重少子化削弱人口规模优势,使新技术缺乏落地场景;严重老龄化消解企业改革动力,年长管理层把控关键决策,年轻员工晋升通道受阻,风险偏好系统性下降。日本错失互联网与移动互联网浪潮,人口结构是比技术政策更底层的解释变量。

镜鉴:中国的人口拐点来得更快。2025年出生人口792万,出生率5.63‰,均创历史新低;中泰证券预测2032年中国将达到超老龄化社会标准,2048年达到日本目前的老龄化水平。中国政策响应的速度确实快于当年的日本——育儿补贴国家制度已经落地,延迟退休在推进,“投资于人”被纳入国家战略投资范畴。但“投资于人”的深层含义不止于发钱:它指向覆盖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人力资本积累体系,从生育支持、幼托教育到职业技能培训、健康管理和养老保障,形成的是一代人尺度上的能力再生产。赫克曼曲线所揭示的早期干预回报率,意味着政策效果的最大化窗口恰恰在前置环节,而非等到劳动力短缺成为硬约束时才被动应对。方向已经明确,真正的考验在于财政资源在“物”与“人”之间的配置比例能否持续向后者倾斜,以及这种倾斜能否穿越短期增长压力而保持稳定。

三、中国破局的四根支柱:机制升级而非政策罗列

支柱一:以“资产负债表修复的财政替代”阻断收缩循环

日本教训的核心政策含义不是“财政要扩张”,而是当私人部门集体转向负债最小化时,只有政府部门的资产负债表扩张能够替代私人部门的需求缺口,且这种扩张必须足够早、足够直接。中国2026年的财政安排正在沿这一逻辑展开,但需要从“规模达标”走向“机制到位”。5.89万亿元赤字、4.4万亿元专项债、1.3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的组合,在总量上足以对冲房地产下行带来的收入缺口。更关键的变量是支出结构:超长期特别国债锚定“两重”建设和“两新”工作,专项债中土地收储与保障房收购的通道正在打开,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工具首次将居民消费和民间投资作为直接作用对象。这种“精准滴灌”与日本1990年代“大规模投向低效公共工程”的财政错配形成了对照。但纪律要求同样明确:财政替代的最终目标是让私人部门恢复正常的支出函数,而非永久性地以政府支出替代市场出清。如果化债和收储演变为对低效存续的无限期补贴,财政扩张就会从“桥梁”异化为“替代品”。

支柱二:以“全球坐标系下的新质生产力”防止成功者诅咒

“新质生产力”的战略意义,不在于命名一个新概念,而在于将产业政策的目标函数从“追赶型模仿”切换为“前沿型竞争”。日本在信息技术革命中掉队的根本原因,是“吸收—消化—模仿”模式在技术差距缩窄后失去了方向感。中国当前的政策设计试图在两条线上同时避免这一陷阱:在前沿领域,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具身智能、未来能源等被明确列为支柱产业和未来产业,研发经费投入强度已从2020年的2.36%提升至2025年的2.8%,首次超过经合组织成员国平均水平;在传统产业内部,政策同样在推动“老树发新芽”——石油煤炭加工业整体增速仅1.9%,但其中的生物质燃料加工增长33.0%;化纤制造业增长3.4%,但生物基材料制造增长21.9%。这种“存量中的增量”恰恰是日本当年未能充分激活的层面:传统产业不是新质生产力的对立面,而是后者的需求场景和工程化载体。真正的风险不在于技术不够先进,而在于产业政策的评价标准被短期的国产化率或投资额所主导,而偏离了全球市场份额、全要素生产率和国际标准制定权这些更具约束力的坐标。

支柱三:以内需主导构建“结构性缓冲”,而非周期性刺激

将“内需主导”理解为止滑的权宜之计,是对日本教训的误读。日本经济对外依存度高的脆弱性,在出口受阻时之所以演变为长期停滞,是因为国内需求缺乏独立于出口收入的扩张机制。中国2025年货物贸易顺差超过1万亿美元,“供强需弱”的格局恰恰说明,外部盈余在相当程度上是内部需求不足的镜像。2026年一季度内需对经济增长贡献率达到84.7%,但这一跃升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外需贡献的基数回落——同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仅2.4%,显示消费修复的根基尚不牢固。前三季度最终消费支出对GDP贡献率为46.7%,仍是第一拉动力,但距离“内需主导”的稳态结构仍有距离。

内需主导的真正含义,是让居民部门的收入增长和消费能力成为总需求扩张的稳定来源,而非依赖投资刺激的脉冲效应。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基础养老金上调、服务消费(文旅、康养、赛事)的释放,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的同时,重建收入预期与消费函数之间的正向反馈。14亿人口和超4亿中等收入群体的市场纵深,只有在居民部门从“负债最小化”回归“正常支出”之后,才能从潜在优势转化为现实的“防波堤”。这需要财政在社会保障和转移支付上的持续投入,而非仅仅依靠以旧换新等短期工具。

支柱四:以“双循环的空间共生”替代“单向的产能转移”

“双循环”对冲外部不确定性的有效性,取决于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条件:国际循环的拓展必须与国内循环的升级形成知识和技术上的双向流动。日本当年被迫外迁产能后国内产业断层的教训,其反面不是“不出海”,而是“出海的方式必须使母国产业生态变得更强而非更弱”。中国企业的出海正在展示一种不同的可能性:在东南亚和墨西哥布局产能以规避关税,同时通过海外研发节点贴近终端市场、吸收当地人才和需求信息,再将知识回流至国内母体,推动国内环节向更高附加值跃升。这种“空间共生”模式与日本“国内守不住、海外回不来”的单向外迁有本质区别,但它对企业的组织能力和国内产业政策的配合度提出了更高要求。如果国内产业升级的速度跟不上产能外迁的速度,如果海外利润没有回流为国内的研发投入和技能积累,“空心化”就不再是一个需要警惕的“风险”,而会成为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

四、三个必须被严肃对待的风险

第一,“出清滞后”的风险,比“出清过快”更值得警惕。 日本公共舆论中一种常见的误读是将“失去的三十年”归因于泡沫破裂本身,而非泡沫破裂后长达十余年的结构性拖延。中国的房地产调整和地方债务化解,同样面临“以时间换空间”与“以时间掩盖问题”之间的微妙边界。10万亿元化债资源和土地收储的推进是必要的稳定措施,但稳定的目的是为出清创造条件,而非替代出清。如果“稳”在操作层面变成了对低效主体的隐性担保,如果价格信号在受保护的部门中被持续抑制,那么日本式的“僵尸化”就会以中国自身的形态出现。

第二,“创新孤岛”的风险,不在技术水平,而在需求锚点。 中国在AI应用、新能源、数字经济等领域已经展现出规模优势,但规模优势本身可能产生一种认知陷阱:将本土市场的接受度误认为全球竞争力。日本功能手机的教训在于,它在日本市场的“成功”越是精致,对全球范式转换的感知就越是迟钝。中国防止“加拉帕戈斯化”的最有效方式,不是减少对本土市场的关注,而是确保本土创新始终暴露在全球竞争和全球标准的压力之下。AI大模型调用量的全球领先是一个积极信号,但它只有在持续参与国际开源生态、接受国际基准评测、面对国际用户检验的条件下,才构成真正的竞争力而非孤岛内的繁荣。

第三,“时间窗口”的风险,本质是人力资本积累的不可逆性。 日本人口危机的教训不在于“老龄化本身”,而在于当劳动力短缺成为硬约束时,人力资本的存量已经不足以支撑增长模式的转换。中国“投资于人”的战略方向是正确的,但从政策出台到人力资本存量发生实质性变化,存在以代际计量的时滞。教育回报、技能形成、健康积累,都需要在劳动力尚未短缺的窗口期内完成前置投入。如果“投资于人”在财政排序中持续让位于短期稳增长目标,窗口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收窄。

五、结语:历史的韵脚,取决于改革的节拍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给后来者最深刻的警示,不是“不要重蹈覆辙”的道德训诫,而是一个冷酷的机制性命题:一个经济体在遭受结构性冲击后,会用政策工具为自己争取时间;但争取来的时间如果被用来保护旧结构而非拆除旧结构,那么时间的流逝本身就会成为衰退的组成部分。

中国与日本在1990年代的关键区别,不在于困难更小,而在于是否愿意在“维稳”与“出清”之间做出更偏向后者的制度选择,是否愿意让财政扩张服务于结构调整而非替代结构调整,是否愿意让产业政策锚定全球前沿而非本土舒适区,是否愿意在人口窗口尚未关闭时将资源投向人的能力而非物的规模。财政扩张的力度、产业升级的速度、内需激活的深度、制度改革的锐度——这四个维度的合力方向,比任何单一维度的“规模”都更具决定性。

条件不等于结果,优势不等于胜势。日本用三十年验证了一个道理:停滞不是一次选择的结果,而是无数次“再等一等”的累积。中国具备跨越“停滞陷阱”的条件,但条件只对愿意以同样决心兑现改革的经济体才有效。

时间不等人,改革不等人。区别在于,是让时间成为改革的盟友,还是让改革在时间的流逝中被稀释为口号。

数据说明:本文所引政策文件、财政数据及产业信息截至2026年10月公开报道。经济形势动态变化,具体数据以国家统计局及相关部门最新发布为准。本文为作者个人分析,不代表所在机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