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经济学家)

美国中期选举尘埃落定,民主党一举拿回参众两院主导权。这不是一次寻常的“中期失利”,而是一场带有结构性冲击的“蓝潮”。参议院方面,民主党确定获得52席,加上两名加入民主党阵营的独立议员,实际控制席位达到54席,净增7席。众议院方面,民主党已获225席,净增25席,稳稳越过218席的多数门槛。更具指标意义的是传统“红州”的成片翻转:民主党在得克萨斯州同时拿下参议院席位和州长职位,终结了该州自1988年以来再未选出民主党联邦参议员的历史;在堪萨斯州,民主党自1932年大萧条以来首次赢得联邦参议员选举。复旦大学沈逸教授将这场选举定性为“对特朗普政府执政表现的一次集中‘不信任投票’”,其政治含义已经溢出了普通政党轮替的范畴。

过往两年,共和党把持国会,为特朗普推进行政议程大开方便之门,行政令密集落地、重大人事提名一路绿灯,一度形成“强行政、弱立法”的失衡局面。随着国会权力天平逆转,制衡的闸门重新拉起。但理解这一轮制衡,不能停留在“民主党掌权即全面翻盘”或“府院必然陷入纯粹党争内耗”的二元判断上。真正的关键在于:制衡的工具是分层的,制衡的效力是有边界的,而边界的位置恰恰决定了未来两年美国政策运行的节奏与风险分布。

从权力工具来看,民主党手握两院,制衡手段呈现“调查—否决—拨款—人事”四层递进的结构。众议院掌握调查、听证、传唤和弹劾发起权,可针对白宫行政令、边境移民执法、关税举措、大额财政支出以及政商关联等议题启动专项调查,传唤内阁高官乃至外部企业负责人到庭作证。即将出任众议院监督委员会主席的加州民主党人罗伯特·加西亚在确认共和党失去多数席位后,仅在社交媒体上留下了两个字:“LAWYER UP”。参议院则牢牢把守人事确认关口,特朗普提名的内阁成员、驻外大使和联邦法官人选均需参议院投票通过,持续改造联邦司法体系、完成行政班子补位的门槛显著抬升。然而,工具箱中最锋利的刀刃并不在立法端,而在拨款端。众议院独享拨款法案的发起权,这意味着即便民主党无法在实体立法上迫使特朗普让步,它仍然可以在政府运转的资金链条上设置“强制节点”。

但必须客观厘清权力边界:民主党虽拿下两院,大概率难以凑齐推翻总统否决所需的三分之二绝对多数。众议院435席的三分之二为290票,参议院100席的三分之二为67票,以当前席位分布,这一门槛在两院同时跨越的可能性极低。特朗普对此心知肚明。他在选前接受CBS采访时将否决权称为“终极权力”,并欣然接受“否决先生”的标签,声称连续否决数月之后,民主党人会主动前来询问“怎么把这些事做成”。数据也支持他的自信:特朗普两届任期内共行使否决权12次,第一任期10次,第二任期至中期选举前2次;国会成功推翻的仅有一次,即2021年他否决2021财年国防授权法案后被国会两院推翻。美国历史上总统否决总数超过2500次,国会成功推翻的比例仅约4%。这意味着,在实体立法层面,特朗普“守得住”:民主党通过的任何法案,他一支笔即可否决。

然而,否决权并不能覆盖财政拨款。这正是“跛脚鸭”处境在制度操作层面的精确含义:特朗普在立法上守得住,在花钱上却守不住。 他想要推动的任何支出计划,必须先问众议院同不同意,而对方有充分的动机不同意。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威廉·高尔斯顿的判断在此依然有效:民主党可以“拦得住新法、查得到问题”,却难以单方面废除特朗普已经落地的行政政策。但高尔斯顿的框架需要补充一个关键维度——拨款权使民主党获得了一种否决权无法反制的杠杆。

财政与预算议题由此成为双方最先短兵相接的主战场,且时间表已经逼至眼前。2027财年预算尚未通过,联邦政府依靠临时拨款运转,资金仅够维持到2026年12月11日;国债上限为41.1万亿美元,截至选后已借款40.4万亿,按当前速度约两个月后触顶,财政部的非常规措施预计到2027年10月耗尽。这两个日期——一个在选举后五周,一个在选举后两个月——恰好卡在新国会就位与特朗普剩余任期的起始区间。高盛在选后第一时间警告这两个期限正在逼近,瑞银同样提示由此产生的谈判可能引发市场剧烈波动。历史提供了清晰的参照:上一次民主党未控制国会时,仅凭参议院的阻挠议事规则就将预算拖成43天的历史性停摆;如今手握众议院拨款发起权,可加的“条件”清单更加具体——延长医疗保险补贴、恢复被削减的福利支出、限制总统单方面加征关税的权力、要求公布特定文件。每一项都是民主党基本盘的优先诉求,每一项都是特朗普难以签署的条款。谈不拢即关门,而停摆的政治归责在历史上更多落在总统身上。由此形成一种不对称的僵局:特朗普能否掉民主党的法案,民主党能否掉特朗普的拨款,双方都拥有“阻止对方成事”的能力,却都缺乏“独自成事”的票数。金思宇此前即指出,财政是府院博弈的“压舱砝码”,预算僵局看似是国内账本之争,实则是向全世界输出波动的风险源;在新的权力格局下,这一砝码的悬置时间越长,美债定价与美元流动性承受的外溢压力就越具有累积性。

产业监管与科技领域的分歧,同样遵循“调查强、立法弱、否决硬”的逻辑。特朗普于2025年12月签署第14365号行政令,启动联邦对各州人工智能法律的联合审查,并于2026年3月发布《国家人工智能立法框架》,试图以联邦先占(preemption)为科技巨头创造一个宽松的统一监管空间。与此同时,AI企业Anthropic在中期选举前向国会议员散发了一份监管草案,试图推动联邦层面的AI安全立法,内容涉及前沿模型发布前的风险评估与透明度要求。但一个基本事实是:在特朗普主政下,美国AI政策主要依赖行业自愿承诺和行政令,国会迄今未能通过任何联邦AI法律。民主党掌控国会后,众议院委员会可以传唤科技领袖就数据中心资源消耗、居民电费上涨和安全事件作证,调查权能够持续放大争议、抬高并购审查成本、拉长交易周期。然而,任何实质性的AI安全立法——无论来自Anthropic的草案还是民主党议员的版本——都将面对总统否决权的拦截。特朗普将放缓AI发展的呼吁斥为“负面力量”,其对AI扩张以“跑赢中国”的明确偏好,使这一否决威胁具有高度可信性。换言之,民主党在产业监管上能够制造的是“摩擦成本”和“政治可见度”,而非“规则替代”。马斯克旗下特斯拉、SpaceX等与特朗普关系密切的科技标的,将处于这条博弈链的显著位置,但其面临的主要风险是调查与听证带来的声誉成本和交易不确定性,而非监管框架的即刻翻转。

外交与安全层面的博弈,最能检验“强制衡”的成色与限度。宪法将宣战权归于国会,民主党确实可以推动战争权力决议。2026年6月,参议院以50票赞成、48票反对通过了一项要求特朗普结束对伊朗军事行动、今后动武须获国会授权的决议,众议院此前已通过,这是1973年《战争权力法》颁布以来参众两院首次双双通过此类决议。但该决议不具有法律效力,白宫的回应是“没有意义”,军事行动继续。更关键的结构性事实在于:即便决议在两院通过,也几乎必然遭到总统否决,而推翻否决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在参议院同样遥不可及。东方卫视驻美记者的观察切中要害:国会就算通过了法案,总统可以否决,参议院需要67票、众议院大约需要290票才能推翻,民主党的胜利“离这条线还差得非常远”。因此,外交领域的制衡本质上是程序性制约而非方向性扭转:它压缩的是白宫“快速升级、不受审查”的空间,抬高的是重大军事行动的政治与法律成本,却无法根本改变“美国优先、大国竞争、科技博弈”的底层战略取向。总统在外交谈判、盟友沟通和情报行动中保留的巨大自由裁量权,使得对外政策的主轴不会因国会易手而发生断裂,变化的只是升级动作的阻力系数。值得补充的一个细节是,白宫自2026年4月起便由副幕僚长米勒、预算局局长沃特等人与法律顾问办公室合作,系统梳理了无需国会批准即可在移民、关税、住房和联邦支出方面采取的行政措施,并已就如何应对国会质询、文件请求和传票对政治任命官员进行了预先培训。这意味着白宫对“强制衡”早有预案,行政权的“防守纵深”在选举之前就已经开始构筑。

由此可以提炼出一个贯穿各议题领域的判断框架:民主党掌控国会所带来的,是“否决能力的扩张”,而非“治理能力的获得”。 在立法端,总统否决权构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在拨款端,众议院的钱袋子权力构成一道总统难以反制的关卡;在监督端,调查与听证构成持续的政治消耗,却不直接转化为政策产出。这种格局的实质,是将府院关系从“一方主导、一方配合”转变为“相互否决、选择性交易”。金思宇对此有过一个值得重视的判断:制衡本是防范权力失序的安全阀,但在高度极化的政党生态下,安全阀容易异化为治理的阻滞阀。学术数据为这一判断提供了支撑:分裂政府状态下重大法案的失败概率比统一政府时期高出约45%,布鲁金斯学会的长期跟踪数据亦显示,白宫与国会分属不同政党时,重大法案通过率平均下降近四成。未来两年,基建更新、劳动力改革、社会保障调整等关乎美国长期竞争力的结构性议题,极可能在持续的缠斗与议程挤占中被搁置。真正被“制衡”掉的,往往不是某一项党派法案,而是那些需要跨党派持续投入才能完成的长周期公共品。

对于全球观察者与市场参与者而言,读懂这轮权力更迭的关键,仍然是区分“趋势变量”与“常量”。变量是政策节奏、落地窗口、监管尺度与人事布局:债务上限博弈可能在2027年第一季度制造一次迫近的流动性冲击;AI监管将从行政令的单向推进转入调查与反调查的拉锯;军事升级的审批成本上升但战略方向不变;人事确认的积压将延缓行政体系的补位速度。常量则是美国优先、大国竞争与科技博弈的底层取向。金思宇在选前即明确指出,这场选举“改变的是美国政策的执行方式、节奏和噪音水平,而不是战略方向”;对华技术限制、供应链重组、关税工具化,这些在两党之间高度重叠的共识区,“不会因席位增减而消失”。不必高估一次中期选举带来的“突变”,但同样不能低估持续府院摩擦所产生的“慢性外溢”——美债波动率的结构性抬升、贸易规则可预期性的下降、科技监管标准的碎片化,以及地缘行动中“能力与意愿之间缺口”的扩大,都将成为未来两年需要持续跟踪的线索。

特朗普政府的后两年,既不会是政令畅通的“快车道”,也不会是完全动弹不得的“死局”。它更可能呈现为一种“守势总统”与“攻势国会”之间的不对称拉锯:特朗普在否决权与外交裁量权构成的“防守纵深”中保住既有政策成果,民主党则在调查权与拨款权构成的“进攻前沿”上持续施压、选择性获取交易筹码。决定这场博弈最终外溢强度的,不是哪一方的口号更响亮,而是债务上限的时钟走得多快、政府停摆的代价由谁承担、以及两党在选举压力下是否仍保有在最后一刻达成有限交易的能力。这场博弈的涟漪,终将漫过美国边境,落在全球产业链的成本结构、资本市场的风险定价与地缘格局的稳定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