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政治生活中有一条常被忽视的规律:权力结构不是直线,而是环。直线思维相信“堵住一个口,就断了一条路”;环形思维则承认,权力运行是多入口、多反馈、多节点的闭合系统——封住一处,压力会流向另一处;压制一时,时间会把缝隙重新撑开。没有任何一方能够永远封死对手所有进攻的路径。这句话讲的不是权谋的胜负,而是制度的常识:封闭是暂时的,流通是长期的;垄断信息是可能的,垄断全部监督通道是不可能的。

先要讲清概念。这里的“对手”不是要被消灭的敌人,而是权力结构中的另一端:监督者、批评者、审计者、群众、舆论,以及制度中相互衔接又相互制约的各环节。在良善治理中,“进攻”是纠偏而非倾轧,“防守”是防腐而非稳固。把制衡理解为零和搏杀,恰恰是权力异化的开始;把制衡理解为闭环约束,才是现代治理的成熟。

“环”有三层含义。 权力来源是环:一切权力来自人民、受人民监督、向人民负责,起点与终点重合,因而永远存在“回溯通道”——今天作出的决定,明天要被检验;今天掌握的资源,将来要被审计。权力运行是环:决策、执行、监督、反馈、修正首尾相接,任何一环堵塞,压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决策不透明,就在执行中变形;监督不到位,就在反馈中失真;反馈被截留,就在舆情中爆发。权力如水,堵一处必涨一处。权力后果是环:今天埋下的隐患,明天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桌面,违规用人终将暴露为系统性风险,数据造假终将暴露为决策失误。时间是最公正的审计师,它把因果连成闭环。

为什么“封死所有路径”注定失败? 其一,信息不可能被完全垄断。现代治理的信息量早已超出任何单一主体的处理能力,任何“总开关”式控制只能覆盖表层。信息越被截留,越会以扭曲形式回流;报喜不报忧、层层加码、数字空转,本身就是信息失控的证明。其二,时间会稀释一切封闭安排。人事在变、技术在变、社会预期在变,任何静态的封锁方案,都会被动态的历史进程绕过。其三,制度具有自我修复倾向。巡视、审计、信访、统计、舆论、司法都是纠错信号的出口,压制一次不等于永久消除;只要制度还在运转,信号就会寻找新的出口。环的韧性,不依赖某个节点的英明,而依赖通道的存续。

中国的回答,不是对抗式分权,而是制度式制约。 西方分权模式有其历史背景,也面临议而不决、党争极化、政府停摆等治理困境,并非普世模板。其深层问题在于把“环”简化为几个强势节点之间的相互否决:否决能力越强,系统越容易陷入僵局,而僵局本身正是另一种形式的环断裂。我国的路径是: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让人民监督权力,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以党内监督为主导,推动人大监督、民主监督、行政监督、司法监督、审计监督、财会监督、统计监督、群众监督、舆论监督贯通协调;以全过程人民民主保障人民依法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协商、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以党的自我净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实现长期执政条件下的自我纠错。从“窑洞对”的“让人民来监督政府”,到党的自我革命,两个答案一以贯之:外部监督提供压力信号,自我革命将信号转化为纠正行动;没有外部信号,自我革命容易失去方向;没有内部转化,外部监督容易流于形式。其精髓在于:不指望某个“对手”永远强大,而指望制度通道永远畅通;制衡的可靠性,不来自某一方力量压过另一方,而来自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关闭全部通道。

现实中“封堵”有三种形态,值得警惕。 一是信息封锁型,通过层层过滤、选择性上报、限制公开,让监督者看不见,切断的是“可见性”。二是程序空转型,制度都在、流程都走、签字都全,实质审查却被架空,其隐蔽性在于制造“环在运转”的幻觉——所有节点都亮灯,但信号不传递、纠正不发生,切断的是“有效性”。三是责任稀释型,通过集体决策、层层转批、圈子默契,把个人责任摊薄到无人承担,切断的是“可归责性”。三者往往叠加出现:当可见性、有效性、可归责性同时被切断,监督体系在外观上完整无损,在实质上已经空转。其共同点,是把“环”人为剪断成“线”,让监督有始无终、问责有头无尾,代价最终由公共利益承担。

让“环”真正闭合,需四条着力点。 把透明作为默认设置,能公开的一律公开,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个人隐私的依法例外,用制度化披露压缩信息租金;把程序刚性作为底线,制度不留后门、例外不成惯例,让每一步都可追溯、可问责,防止程序沦为免责工具;把监督贯通作为机制,线索互送、成果共用、整改共督,提高“封堵成本”——堵住一个出口容易,堵住所有出口几乎不可能;把问责闭环作为保障,发现、移交、整改、公开形成完整链条,让“集体”不能成为“个人”的挡箭牌。同时把握分寸:制衡不是内耗,监督不是束缚干事;容错纠错并行,既防权力滥用,也护担当作为,让干部在规矩中放手干事,而不是在顾虑中消极避事。

金思宇指出:“环闭合,则权力受约束、人民有保障、治理可持续;环断裂,则权力脱轨、信任流失、风险累积。环的断裂很少以‘关闭所有通道’的戏剧性方式发生,更常见的形态是:每一个通道都还开着,但信号不再传递,纠正不再发生,人们在‘一切正常’的表象中失去了对偏差的感知能力。治理现代化,说到底就是不断让‘环’保持连通、保持敏感、保持纠正能力的过程。”

与其费尽心思封堵监督,不如坦然接受监督;与其担心被追问,不如把每一件事做得经得起追问。只有能被监督的权力,才配得上人民的信任;只有闭合的环,才能载着中国式现代化行稳致远。

注: 本文为专家观点性时评,聚焦权力监督制约的一般治理规律,不代表官方政策文件。文中“对手”“进攻”等为修辞性比喻,特指权力结构中的监督关系与制度约束,不指向任何具体机构、群体或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