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金思宇(远望智库产业顾问、经济学家)

一、上一篇写华电,这篇写它的“客户”

上一篇聊中国华电,落脚在一句话上:新赛道不能再用老账本算账。华电那条“点对点”绿电直供线路的另一头,连着的正是中国移动。

在内蒙古和林格尔,华电以风电、光伏配储能,架专用线路把绿电直送数据中心集群,一期年均输出可溯源绿电数亿千瓦时,入驻数据中心的用电成本被压降一至两成。接电的中国移动呼和浩特数据中心,绿电占比已推至接近九成。更耐人寻味的是两家“互为乙方”:移动的物联网公司为华电园区做“源—网—荷—储—碳”一体化管控,华电云南的零碳园区认证背后,恰恰是双方联合攻关的“5G+工业互联网”项目。

这就是“算电协同”最真实的切面:供给了改尺子的人,需求侧也在改账本的人,最终在同一个节点上碰了头。今天要拆的,是中国移动这本“零碳账”到底怎么算,以及它为什么非改不可。

二、通信央企的零碳逻辑,和能源央企不是同一道题

华电的考题是“绿电怎么卖出价值”;中国移动的考题是“一个用电大户,怎么把电用得更便宜、更绿,再把算账的本事变成产品”。

第一层,把绿电“买明白”。 移动没有电源资产,绿电只能来自交易和直连。中移园区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承接集团在京园区绿电采购,运维的数据中心及办公园区累计消纳绿电已突破1亿千瓦时,并进入北京市绿电交易奖励名单。买电从后勤杂务变成了有台账、有凭证、能申报政策红利的专业活。这一层看似朴素,却是后面所有账目的起点——没有可追溯的绿电流向,碳账就是一笔糊涂账。

第二层,把能效“抠到底”。 宁夏中卫是老样本,新看点在别处。中国移动智算中心(武汉)核心配套电源空调扩容后,PUE压到1.19,年节电超1000万千瓦时,抵得上近5万户家庭一年的用电量。南京江北数据中心围绕高密度算力场景落地“水冷+液冷+风冷”三冷协同体系,无锡数据中心则用自研节能智能体做端到端调控,试点机楼PUE由1.27降至1.24,年节约电费196万元、减碳1700余吨。这些数字背后没有戏剧性突破,全是冷却方式、控制逻辑、运维颗粒度上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笨功夫。但恰恰是这种“笨”,构成了算力生意里最可复用的能力底盘。

第三层,把“废热”做成跨行业的账。 呼和浩特数据中心与京能盛乐热电的合作,已经跑出了可复制的形态:依托4.6公里既有供热管网,把电厂发电余热转化为数据中心制冷冷源,攻克多品位余热梯级制冷和管网“冬热夏冷”双向复用。B02机楼投运后PUE由1.315降至1.209,累计节电56万度;全部机楼建成后,预计每年节电1000万度、节水15万吨。单看数据中心是省了电,单看热电厂是多了收入,合起来才是存量能源基础设施被重新定价的那部分增量。这种收益不会自动出现在任何一方的传统报表里,但它真实存在。

第四层,把能力产品化。 国际信息港园区用自研平台做节能改造,楼宇综合节能约20%,能耗强度优于引导值,两个地块实现运营碳中和并拿到北京绿色交易所认证。2026年初,北京绿色交易所把年度001号碳中和证书颁给中国移动总部,行业首个“零碳总部”落地。证书本身不值多少钱,值钱的是从“买绿电”到“抠能效”再到“出认证”这条链条被打通了——能算自己的账,才有可能替别人算账。

四层叠起来,中国移动的身份就从“用能大户”往“能碳服务商”挪了一步。但这一步能不能踩实,不取决于又多了几张证书,而取决于下一层:尺子本身要不要换。

三、老指标已经快“算不动”了,真正的变量在尺子上

中国移动的财务结构在剧烈换挡。2026年上半年,营运收入5380亿元、同比下降1.1%,通信服务收入3504亿元、下降5.7%;算力服务收入529亿元、增长14%,其中AIDC收入同比增长486.1%,智算服务收入53亿元、增长130.1%。资本开支610亿元,通信网开支下降,算力网和智能网开支大幅上行。钱往哪里去,账本已经说得很清楚。

问题在于,算力生意的成本结构和通信网是两套语法:电费是刚性大头,绿电价格、过网费、交易规则直接决定项目毛利;而减碳带来的绿色溢价和碳资产,又很难在当期利润表里找到位置。PUE逼近工程极限之后,再抠0.01的边际收益已经越来越薄。华电那边要改的是投资收益标准,移动这边要改的,是衡量“每单位算力对应多少碳排放”的那把尺子。

变化正在发生。由国资委研究中心、中国移动等牵头编制的《数据中心算力碳效可信评价技术规范》已作为国家标准获批立项,中国移动呼和浩特数据中心是首批试点单位。此前,中国移动已在广东、江苏、上海、陕西等地规模化试点,覆盖服务器超过2万台,验证了CEOC(算力碳效)指标的可行性。传统PUE只回答“用了多少电”,CEOC要把“产出了多少有效算力”和“对应多少碳排放”绑在一起,把算力成本、绿电占比纳入同一个调度因子。这才是“算力碳效”从一个负责人的口头理念变成行业通用语言的关键一跃。

金思宇此前判断,算电协同的要害不在多建几个绿电园区,而在“尺子能不能立住”。现在看,这把尺子正在从企业白皮书走进国家标准。一旦CEOC成为可核查、可比较、可交易的计量单位,算力买方就可以像选电价一样选“碳效”,绿电的价值也就从政策优惠变成了可定价的要素。比特和瓦特的融合,归根到底是计量单位的融合。

四、三点提醒:机制、考核与“挂牌热”

第一,机制正在破题,但“最后一公里”仍在过网费和绿证核销上。 2025年的650号文和1192号文已经为绿电直连确立了费用缴纳与价格结算框架,解决了合规性与经济性的大痛点;券商测算显示,在部分省份,绿电直连自发自用模式可降低用电成本0.05元/千瓦时以上。内蒙古走得更靠前,以“增量配电网+绿电直供”打造100%绿电可溯源园区,明确借助增量配电网运营成本控制优势降低“过网费”。方向是对的,但跨省绿证核销如何避免环境权益重复计算、增量配电网的输配电价如何与公共电网公平分摊,仍然是示范项目走向规模化复制的硬约束。

第二,考核尺子不换,一线就不敢投。 中国移动总经理陈扬帆在2026中国算力大会上明确“适度超前建强算力基础设施”,布局吉瓦级数据园区,AIDC总签约规模已超7GW。签约规模上去了,但余热制冷、绿电直连、零碳园区这类项目天然跨主体、跨周期、收益分散,用年度利润和单项目回收期去卡,很容易“技术上成立、财务上过不去”。华电遇到的问题,移动一样绕不开:需要分赛道、分阶段的评价规则,需要把全周期综合收益而不是单项目当期盈亏当作标尺。CEOC国标如果只用于对外披露,不进入内部投资决策,就仍然只是一张好看的报表。

第三,警惕“挂牌热”回潮。 首批国家级零碳园区名单公布时,主管部门把话说得很直:入选不等于建成,“不是戴帽子、挂牌子”。零碳园区的真门槛从来不在证书数量,而在能碳数据能不能被第三方核查、能不能在跨主体之间对得上账。中国移动帮华电做平台、给自己做认证,方向没有问题,但对外输出的核心必须锚定“可核查的数据能力”,而不是把概念再包装一遍。否则,零碳就会从经营工具退化成品牌装饰。

五、结语:两家央企,一把尺子,以及尺子的尺子

把华电和移动放在一起,它们解的是同一道题的两半:华电要把绿电变成可签约、可溢价的产品,移动要把绿电变成可交付、可计价的算力;华电改的是投资收益标准,移动改的是能效与碳效标准。

但2026年下半年的新变量提示我们,仅仅“各改各的尺子”还不够。CEOC国标立项意味着,移动正在参与的是一场更底层的工程——为两把尺子制造共同的刻度。当电有绿价、碳有市价、算有效价,而且三者能在同一套可信计量框架下换算,“东数西算”才不只是把机房搬到西部,而是长出一套绿色算力的价格体系。到那时,谁掌握可核查的能碳数据,谁能在跨行业的账本之间做翻译,谁就不只是“用电方”或“发电方”,而是新型电力系统里定规则的人。

这场零碳竞赛最值得盯的,从来不是谁挂了多少块牌子,而是谁手里那把尺子,别人也不得不拿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