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山海小序
2026-02-09 14:43:43 科普网 热点日报
作者: 文吉儿
北纬二十二度的季风,在南海之滨穿行。我寻着这座城的脉搏,走入山海的褶皱。深圳,这个被世人冠以速度之名的城池,我曾以为它的诗卷早已被电子脉冲和钢铁骨架填满。直到我用脚步作笔,在梧桐亭的风中、在迳口村的年轮里、在杨梅坑的浪尖、在西涌的星河下,才真正触碰到它温热而湿润的魂灵。那是从历史深处涌来的人间烟火,与时代浪潮碰撞出的浪漫星光,共同写就的一部未完成的田园史诗。
一、梧桐亭上,山海一壶茶
午后的光,是透明的蜂蜡,浸润着盐田的海。我拾阶而上,去寻那山峦间一枚停驻的“飞碟”。初见梧桐亭,它正如一朵钢铁浇铸的蒲公英,停驻在城市的额前,一半的洁白羽翼浸在山岚里,另一半则向着港口的深蓝,飘然欲飞。
此亭名为“梧桐”,典故是现成的——“种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我立于此,心想,这里引来的“凤凰”,是那些胸怀丘壑的企业家,也是每一个被山海召唤的平凡灵魂。我捧一杯清茗,倚在二层的观景台,看脚下世界如一部徐徐摊开的立体的书。
东方是海。盐田港泊着远洋的巨轮,那些朱红与靛蓝的钢铁箱体,积木般堆叠出几何的庄严,在海水的呼吸里微微起伏。那一片机械的秩序之美,是城市磅礴的心跳。而海呢,是亿万片碎银织就的丝绸,将港口的喧嚣包裹、熨帖,再轻轻抖开成无垠的蔚蓝。一个希腊籍的旅人曾在此处恍惚,仿佛望见了爱琴海边比雷埃夫斯港的故影。原来,海港的乡愁,竟能如此穿过文明与大陆,在此刻同一片波光中圆融。
转身向西,则是另一番景致。梧桐山的万木葱茏,是泼洒开的浓绿,从山顶直泻到我的眼底。山风拂过林梢,那千万片叶子便细语起来,说的是云的消息,是泉的路径。山海之间,城市如精致的模型,高楼嵌在绿色的丝绒里,道路是细细的银线。在这里,你方才懂得何为“凭栏远眺”,那是一种与尘世既亲近又疏离的姿态。钢铁与森林,沧海与桑田,功业与诗意,竟在这一壶茶的氤氲间,达成了如此熨帖的和解。
二、迳口时光,古村的慢板
我固执地认为,一座伟大的城市,不仅要有向云端伸展的雄心,更要有向泥土深处扎根的记忆。光明区的迳口村,便是这样一处沉静的“根”。
它始建于南宋,已有了八百余岁的年纪。穿过那条新铺就的、两旁立着艺术雕塑的生态长廊,时光的流速陡然变缓。村头,三棵老榕树是活的史书,它们的根须是蘸满墨汁的笔,在地上写下繁复的章节;它们的华盖则是凝固的绿云,荫蔽着树下石凳上对弈的老人,和不谙世事的猫。
村里,格局是古朴的。瓦房与土坯房夹杂在偶尔出现的新楼之间,墙壁斑驳,那褪色与剥落,是时间用耐心与风雨共同绘制的壁画。一座旧炮楼沉默地伫立在绿树丛中,墙体上留着弹孔般的缺口,那是往昔沉重呼吸的遗迹,如今被温柔的藤蔓覆盖,只诉说,不控诉。黄氏大宗祠旁,迳心戏台空空荡荡,仿佛刚刚散了一场社戏,空气里还残留着锣鼓的余韵与人声的温热。
傍晚时分,我走进村中新造的游客服务中心,它有着简洁流畅的线条,像一枚嵌在老玉旁的银饰。对面的社区公园里,孩子们的笑声像清脆的银铃,让整个村庄的空气都年轻起来。这古村,便是在这新旧、快慢、动静的交织中,生长出了自己独特的韵味。它不是一座被真空封存的标本,而是一棵依然在抽新芽的老树。它将田园牧歌的低密度、慢节奏,织入了大湾区的锦绣版图,成为了都市人心中那座“隐居的桃花源”。
三、杨梅坑的蔚蓝叙事
如果说梧桐亭与迳口村,是一曲山与城的交响,那么一路向东,大鹏半岛的杨梅坑,便是海与岸谱写的纯粹恋歌。
这里是深圳最美的溪谷之一,是山海辉映的极致之地。两条清溪汇入大海,沿途是清潭连连,两侧林木茂盛,鸟雀争鸣。站在海岸边,眼前是一大片无遮无拦的蔚蓝。海水有着“果冻海”或“玻璃海”的质感,澄澈透明,颜色由近及远,从薄荷绿过渡到松石绿,最终融入远天的深蓝。海浪并不汹涌,只是温柔地、一遍遍亲吻着礁石,那声音,像是大地沉稳的脉搏。
沿着鹿嘴大道骑行,是最富浪漫的体验。海岸公路平坦近海,仿佛专为双人单车而设。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湿的自由,你只需轻轻踩着踏板,看浪花在礁石上碎成钻石,看阳光在海面铺出一条碎金大道。中途停下,便是著名的礁石滩。那些礁石被千万年的潮汐雕琢,或如卧牛,或如磨盘,是天然的剧场,引得无数新人来此,让洁白的婚纱与深蓝的海浪定格为永恒的瞬间。
而最壮阔的章节,在尽头的鹿嘴山庄。这里是深圳陆地的东极,我攀上那险峻的悬崖木栈道,脚下便是嶙峋的绝壁和咆哮的海蚀洞。高山角如一把利剑刺入南海,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站在最东端的海角,你仿佛能第一个拥抱从太平洋深处奔涌而来的日出。那一刻,你会明白,这座城市最动人的浪漫,并非只在霓虹灯下,更在这洪荒未改的山海交界处,在一种近乎野性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壮美之中。
四、西涌星河,最后的抒情
我的山海之旅,终点落在大鹏半岛最东南端的西涌。这里有深圳最大、腹地最广的沙滩,长达三公里有余。沙质洁白,细腻如粉。白日的海水浴场是欢腾的,有快艇划开水面,有孩童筑起沙堡。
但西涌最深沉的美,属于夜晚。作为深圳市光污染最少的地方之一,当夕阳沉入海平面,城市的灯火被山峦隔绝,真正的诗篇才在穹顶之上展开。我在沙滩上躺下,身下的沙粒还存着白日的余温。抬起头,我便被击中了——那是一条多么清晰、多么璀璨的银河啊!像一袭缀满碎钻的轻纱,自东北向西南,横跨整个墨黑的天幕。
在城市中久居,我们几乎忘记了星星的存在。而在西涌,它们不是稀疏的几点,而是密集的、壮丽的星河军团。我辨认着熟悉的星座,耳边是潮汐永恒不变的呼吸,如大地的摇篮曲。海风微凉,裹挟着海藻的气息。不远处,深圳天文台的白色圆顶在星光下闪着微光,像一个沉默的听者,聆听着宇宙最深处的秘语。这片沙滩,这片海,这片星空,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奢侈的“席地而坐的城市客厅”,它不在室内,而在天地之间。在这里,我短暂地忘记了作家的身份,变回了一个单纯的、对宇宙充满好奇与敬畏的孩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