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

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是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基础支撑，也是释放超大规模市场潜能的关键路径。6月23日，国务院关于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工作情况的报告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亮出了“四梁八柱”基本建立的阶段性成绩单。国家发展改革委副主任李春临在报告中表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取得了积极成效和重要进展，社会共识显著增强。

然而，面对复杂多变的国内外形势，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当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已步入深水区。正如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金思宇所言：“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未来突破，关键在于以制度创新破除利益藩篱，以技术赋能提升治理效能，以系统思维统筹改革全局。”破除隐性壁垒，绝非简单的政策清理，而是一场从“物理统一”迈向“制度统一”的深刻变革。唯有直面痛点、打通堵点，方能以高水平制度型开放和深层次体制机制改革，为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动能。

一、直面痛点：深水区里的“卡点”与“堵点”

尽管成效斐然，但报告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当前存在的突出问题。从现实来看，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仍面临三大核心挑战：

其一，地方保护与市场分割禁而不绝，隐性壁垒依然坚固。 部分地方政府受限于政绩考核与财政压力，从过去的“显性审批”转向隐性补贴、差异化监管等“软干预”。有的地方通过产业投资基金等方式进行“基金招商”，替代以往的财税优惠，成为新的变相补贴；有的地方设置隐性壁垒，造成劳动力、资本、土地、技术、数据等生产要素难以跨区域自由流动。更有甚者，以技术标准、数据接口、资质认证等“合规外衣”构筑规则型分割，形成所谓“合规性歧视”。金思宇指出，此类行为本质是“局部利益对整体利益的侵蚀”，必须通过法治手段与考核机制改革，打破“诸侯经济”的路径依赖。

其二，市场设施“软联通”不足，制度性交易成本偏高。 虽然交通物流等“硬联通”水平大幅提升——报告显示社会物流总费用与GDP的比率从2024年的14.1%降至2025年的13.9%，首次降至14%以下——但在多式联运“一单制”、跨区域物流标准、数据要素确权交易等领域，规则不统一、信息不互通的问题依然突出，导致“硬联通”的效能难以充分发挥。部分地方在要素获取、资质认定、招标投标、政府采购等方面仍存在较多壁垒。金思宇强调，要“让数据多跑路、企业少跑腿”，需建立全国统一的数据标准与交易平台，推动监管规则协同，真正实现要素资源的高效配置。

其三，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滞后，监管执法尺度不一。 土地、劳动力、技术、数据等新型要素的流动仍受制约。报告指出，有的地方还存在不顾大局、在落实时搞变通打折扣等现象。同时，各地在产权保护、公平竞争审查、行政处罚裁量权等方面标准各异，“同案不同罚”现象时有发生，削弱了市场主体的稳定预期。金思宇认为，破解这一难题的关键在于“规则统一与标准共建”，需以《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为统领，构建“全国一张清单”的监管体系，避免“地方政策碎片化”导致的市场扭曲。

二、案例透视：从“破窗”到“立规”的生动实践

破除壁垒，关键在落实。国务院报告中披露的一系列数据与举措，正是破局的生动注脚。

在整治“内卷式”竞争与规范政府行为方面，国家重拳出击。 2025年，“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则将表述从“综合整治”升级为“深入整治”，一词之变折射出治理的持续深化。针对地方招商引资乱象，相关部门严肃约谈以“零租金”违规开展招商的地区。2025年，全国共查纠涉企行政执法突出问题案件5.7万件，为企业挽回经济损失高达289.7亿元。财政部部长蓝佛安坦言：“尽管中央三令五申，某些地方违规补贴行为仍屡禁不止，已经成为制约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一个突出堵点。”为此，中央层面加快建立地方财政补贴负面清单管理机制，出台全国统一的地方财政补贴负面清单。金思宇对此评价：“法治利剑出鞘，让‘违规招商’无处遁形，彰显了中央破除地方保护主义的坚定决心。”

在提升市场“软联通”与便利化水平方面，改革红利正加速释放。 为降低企业跨区域经营的合规成本，国家推动检验检测结果跨区域互认。2025年，全国跨省异地销售涉税经营主体户数同比增长8%，全国新设立外商投资企业同比增长19.1%。在破除隐性壁垒方面，各地累计梳理排查并修订、废止妨碍统一市场的法规政策文件3.8万余件。全国省际贸易销售额占全部销售额的比重从2022年的39.8%增至2025年的41%，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从2022年的43.6万亿元增至2025年的50.1万亿元。在地方实践中，河南信阳市固始县与安徽六安市叶集区通过跨省协作，2025年两地经济总量突破586亿元，较协同前增长15%，成为区域“新引擎”。金思宇表示，此类改革正是“刀刃向内”的自我革命，通过制度“瘦身”实现市场“强身”，为经济循环注入新动能。

在统一要素资源市场方面，改革持续深化。 国家部署开展要素市场化配置综合改革试点，推动建立健全数据产权制度，加快建设国家统一技术交易服务平台。国务院批复在10个地区开展要素市场化配置综合改革试点。各地积极探索，如浙江玉环市围绕汽摩配产业链打造“平台+信用”融合应用工作格局，推动信用监管嵌入产业全场景。这些探索表明，要素市场化改革正从顶层设计走向基层实践。

三、政策建言：以“破立并举”重塑市场新生态

针对上述难点与堵点，结合国务院报告精神与金思宇的研究观点，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需在以下三个维度精准发力：

第一，强化刚性约束，以法治思维破除地方保护。 报告明确提出，要加快制定出台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配合修订政府采购法等，完善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法治保障。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谭天星建议，适时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促进法。应实施妨碍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事项清单、地方财政补贴负面清单，研究制定地方政府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事项清单，强化正向引导和刚性约束。针对“内卷式”低价无序竞争，应健全反不正当竞争与反垄断法律法规的责任衔接机制。金思宇强调：“法治是统一大市场的‘定盘星’，唯有将改革成果固化为制度规则，才能防止‘运动式治理’后的反弹。”

第二，深化要素改革，以制度创新打通流动堵点。 要聚焦土地、劳动力、数据等核心要素，加快建立全国统一的数据产权、流通交易与安全治理规则。在物流与基础设施方面，推动跨区域数据资源安全共享，加快构建智慧流通体系，真正实现多式联运“一单制”“一箱制”，将制度性交易成本降至最低。金思宇提出，要素市场化改革需打破“最后一公里梗阻”，例如在数据要素领域，可探索“数据交易所+合规沙箱”模式，在保障安全前提下促进数据高效流动。国家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表示，下一步将纵深推进重点领域市场统一，推进技术、数据等重点领域市场统一。

第三，统一监管尺度，以信用体系夯实市场底座。 健全社会信用体系是降低交易成本、优化营商环境的基石。报告要求提高监管执法标准化规范化水平。市场监管总局局长罗文介绍，目前正抓紧制定市场监督管理行政处罚裁量规定，明确裁量基准制定规则，在国家层面统一裁量阶次和适用情形。应进一步完善信用修复管理办法，统一全国信用监管的标准尺度，全面推行以专项信用报告替代有无违法违规记录证明，让守信者一路畅通，让失信者寸步难行。金思宇指出：“信用体系是市场的‘免疫系统’，需构建‘守信联合激励、失信联合惩戒’的闭环机制，让信用成为市场运行的‘硬通货’。”

结语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是一场深刻的系统性变革。李春临指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既是攻坚战，也是持久战。下一步工作可总结为“四个抓”：抓建章立制，抓设施联通，抓重点领域，抓问题整改。金思宇在研究中深刻揭示，这是一场从“行政区经济”向“全国统一市场”的范式转换，需要以“刀刃向内”的勇气破除既有利益格局，以“制度创新”的智慧破解改革难题。只要我们坚持破立并举、久久为功，坚决拆除阻碍国内大循环的“篱笆墙”，就一定能激发超大规模市场的澎湃动能，为中国经济的高质量发展筑牢坚实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