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2026年仲夏,两份经济答卷的同时揭晓,勾勒出中国经济转型升级的深层轨迹。一面是财政部数据揭示的全国国有企业总营收的温和回撤,另一面则是中央企业负责人研讨班上披露的亮眼成绩:上半年央企利润总额坚韧地站上1.4万亿元台阶,固定资产投资与研发投入均实现正向增长。

这一收缩与扩张的背离,绝非数字游戏,而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中国经济的核心引擎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换挡”。7月30日中央政治局会议“动能向新、结构向优”的判断,在这里找到了最坚实的微观注脚。央企这艘经济“航母”的半年航迹表明,其增长驱动力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规模扩张,而是一场静水流深般的、从“体量优势”向“体系能力”跃迁的范式重构。这场重构的广度、深度与速度,正超越所有旁观者的预期。

一、利润拆解:三重动能的“协奏”而非独奏

上半年财报中最夺目的,无疑是船舶、航运与有色金属板块的集体“暴走”。中国船舶净利预增逾两倍,招商轮船、中远海能利润成倍攀升,中国铝业创下历史最佳半年业绩。截至7月中旬,超八十家央企控股上市公司预告净利润增长或扭亏,其中半数以上增幅超过50%。

市场首先将其归因于周期性的“顺风顺水”——国际油轮运价飙升,稀土、钨精矿等战略金属价格共振上行。然而,风口之下,能稳健“御风而行”的,永远是那些早已做好帆缆准备的航海家。将这1.4万亿利润置于显微镜下,可以解析出三重深度交织的驱动力,每一重都指向不同的底层逻辑。

第一重:产业周期红利的“精准捕获”而非“被动等待”。 航运与矿业的“超级周期”确实提供了舞台,但央企能够成为主角,在于其精准的战略预判与果敢的运筹帷幄。招商轮船、中远海能在全球运力紧张之际,凭借灵活的船队结构和长协合同锁定了利润;中国稀土、中钨高新则依托对全球供应链敏锐的嗅觉,将价格波动转化为利润增幅。这不是“靠天吃饭”,而是“看天耕作”,考验的是将外部机遇内化为经营成果的核心能力。

第二重:产品结构升级带来的“价值链上移”而非“产量堆叠”。 中国船舶的利润爆发,核心不在“多造船”,而在“造好船”——高附加值的LNG运输船、大型邮轮等高技术船型占比跃升,单船均价显著提高,完成了从“造船吨位”到“技术吨位”的质变。中钨高新的增长也不仅靠钨价,更来自PCB微钻、高端刀具等高精尖产品订单的井喷。这清晰表明,增长引擎正从“量的扩张”切换至“结构优化驱动的价值捕获”。

第三重:极致经营体系释放的“管理红利”而非“规模红利”。 中国铝业“历史最佳”成绩的背后,是一套贯穿采选、冶炼、加工全链条的“极致经营体系”——将成本管控精细到每一个生产节点,将供应链管理优化到每一个物流环节。中化国际面对化工市场的剧烈波动,建立起“日决策、周复盘”的战时机制,在价格下行中反向实现了单位成本的下降与经营现金流的飙升。西昌电力、中国石化的半年报也印证了这一趋势:利润增速远超营收,正是“提质增效”最直接的注脚。

更具说服力的是那些“逆风翻盘”的样本。在钢铁、建筑等行业的周期性寒冬中,中国宝武依靠“三创四化五策略”、“四大成本改善工程”等实招硬招,硬是做到了“时间过半、任务过半”;中国化学工程更是在国内市场承压时,凭借技术实力大举进军海外,境外订单占比突破三分之一。这充分说明,央企增长的成色,不仅在于景气行业的“锦上添花”,更在于承压行业的“雪中炼骨”。

二、投资透视:每一分钱都在撬动更大的生态版图

利润回答的是“赚了多少”,而投资则揭示了“走向何方”。上半年央企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4.5%,其流向犹如一幅未来产业的“战略地图”。

“国之重器”的实物工作量加速落地。 三峡水运新通道的破土动工,不仅是“十五五”首个国家重大标志性工程,更是一个投资772亿元的产业链强力引擎。其同步开启的电力外送通道迁改,确保着清洁能源的持续稳定外流,能源动脉的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区域经济的神经。中广核新能源未来产业技术创新中心落地雄安,则标志着能源央企核心创新要素的实质性集聚,为未来能源革命埋下了战略伏笔。

“乘数效应”在数字新基建领域尤为凸显。 国家电网、南方电网超四千亿的半年投资,不仅点亮了万家灯火,更通过“十五五”期间数万亿的投资规划,预计撬动上下游产业链数倍规模的投资。这种投资的“乘数效应”,是央企作为产业链“链长”的独特价值所在——它的每一分钱支出,都是在为社会资本开辟赛道、为中小企业创造订单。通信央企的算力投资更是从“试水”进入“下注”阶段,中国移动智算服务收入暴涨130%,算力投资增速超七成,自建智算规模两年间惊人地增长17倍,且全面对外开放。这标志着央企正在将最核心的算力资源转化为公共创新服务。

三、创新跃迁:从“单点突围”到“体系作战”的质变

比利润数字更令人振奋的,是央企科技创新正在发生一场组织范式的根本性变革。上半年,50家央企斩获112项国家科技大奖,航天科技的可回收火箭、航空工业的商用无人机、中国移动主导的6G国际标准……重大原创成果呈“井喷”之势。但这些“点”上的突破,远不及创新“面”上的重构意义深远。

创新组织形态正从“封闭式研发”走向“开放式协同”。 “场景万象”专项行动的启动,是这一变革的标志性事件。央企首次将深埋于内部的、价值千亿的海量工业场景——从空天地一体网络到具身智能煤机装备——作为“公共创新基础设施”向社会开放。这彻底改变了过往“自己出题、自己答卷”的封闭模式,转向“央企出场景、社会出方案、合作出成果”的开放式创新。AI开源“焕新社区”的生态繁荣,摩尔线程国产万卡智算集群的算力突破,均是其结出的硕果。

创新共同体正从“物理聚合”走向“化学反应”。 中央企业机器人创新联合体的成立,联合了百余家单位,构建起从基础材料、核心部件到智能算法、产业化落地的完整图谱。这不再是简单的“拉郎配”,而是围绕产业链痛点,以“兵团作战”方式对关键技术进行饱和式攻击。48家央企以超2300平米的联合展区亮相世界机器人大会,正是这种体系化能力的集中检阅。6G未来产业推进会的召开,更将这种协同推向新高度——明确要求补齐技术短板,加快商业闭环,因为6G作为通感算智深度融合的下一代基础设施,天然是一项无法由单一企业完成的跨行业工程。

将这一系列线索串联,可见央企的科技创新已演进为一种“体系作战”:通过创新联合体、场景开放平台、共性技术研究院等新型组织形态,将产学研用各环节、产业链上下游拧成一股绳。这正是新质生产力所要求的“生产关系与创新生态的系统性重构”在央企领域内的生动实践。

四、改革纵深:从“物理拼图”到“化学融合”的效能革命

上半年,国企改革的重组整合逻辑,彻底告别了“大而全”的规模扩张,全面转向“专而精”的功能导向的价值重构。中国石化重组中国航油,瞄向的并非是版图的扩大,而是精准补齐绿色航空燃料产业链的短板,消除行业内耗;五矿发展281亿的重组,目标直指铁矿石资源供应链的安全命脉,这不仅是资产的归并,更是国家战略意志的资本化表达。

国务院国资委明确划定的“三个集中”——向国家安全命脉集中、向公共服务领域集中、向前瞻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中——为这场深层次改革划定了清晰的航道。穿透式监管的全面推进与精准考核的落实落细,则为这艘巨轮装上了“导航仪”和“助推器”。将研发投入强度、原创技术成果纳入“一利五率”考核,对基础研究实行长周期、里程碑式评价,甚至允许“失败”,这意味着央企的考核指挥棒已从短期财务指标,坚定地转向长期价值创造。

从2021年至今,央企基础研究投入近乎翻倍,占比持续提升。这不仅是数字的增长,更是发展哲学的转换——从追求“立竿见影”的短期回报,转向夯实“十年磨一剑”的底层根基。

五、宏观透视:三重逻辑的深层交织

跳出微观,以更宏阔的视野审视,这1.4万亿利润背后,蕴含着三重决定性的深层逻辑。

第一重:从“规模导向”到“价值导向”的认知革命。 央企正深刻理解到,大不等于强,利润表的“含金量”远比“含银量”重要。资本市场的反应最为敏锐——央企科技引领指数的强势上行,是对其“价值转型”最直接的正反馈。

第二重:从“独善其身”到“兼济天下”的角色进化。 央企不再满足于自身盈利,而是致力于成为产业链的“造血中枢”和“生态基石”。无论是“场景万象”开放千余场景,还是创投基金“投早、投小、投硬科技”,抑或是万亿投资撬动产业链数倍增长,都指向一个清晰的趋势:央企正在从“内部闭环”走向“生态开放”,从“自己赚钱”走向“带着大家一起赚钱”。

第三重:从“稳定器”到“策源地”的功能跃升。 2025年央企战略性新兴产业营收突破12万亿,连续三年实现“每年1万亿”的净增,这个加速度令人惊叹。央企的角色已超越传统的“逆周期调节工具”,正加速转变为新质生产力的“发动机”和“孵化器”。在新能源、航空航天领域“把长板锻得更长”,在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车领域“加快赶超”,在量子信息、核聚变领域“前瞻培育”——这种清晰的“领跑、赶超、培育”战略梯队,勾勒出中国未来产业竞争的全景图谱。

六、下半程展望:“稳”与“进”的最优平衡

面向下半年,六个“着力”已划定航向。然而,央企面临的核心命题,始终是如何在“稳增长”的短期责任与“促转型”的长远战略间,找到那个精妙的平衡点。

一方面,外部风高浪急,全球贸易承压、地缘冲突扰动,央企必须履行好能源、矿产、粮食等民生产品的“压舱石”使命,确保经济基本盘的稳定。另一方面,“十五五”的宏伟蓝图要求其在6G、人形机器人、可控核聚变等未来产业前沿抢占制高点,这呼唤着大规模、长周期、高风险的持续投入。

破解这一命题的关键,在于将“稳”的底盘与“进”的方向统一于“体系能力”的构建之中。通过“场景万象”的持续开放、创新联合体的深化协同、原创技术策源地的扎实建设,央企完全可以在保障当下稳定运行的同时,为未来的爆发积蓄澎湃动能。

写在最后:范式重构,未来已来

1.4万亿利润,不是简单的数字堆砌,而是央企体系能力厚积薄发的一次集中释放。它是景气行业结构升级的“收获”,是承压行业苦练内功的“回馈”,更是科技创新厚积薄发的“折现”。

这场从“体量优势”向“体系能力”的范式重构,其本质是一场从“资源依赖型”向“创新驱动型”的艰难蜕变。它意味着,央企正在告别依靠资产规模、资源禀赋“躺着赚钱”的旧时代,迈入依靠创新生态、场景开放、产业链协同“站着创造价值”的新周期。

转型从来不会一蹴而就,但上半年的答卷确凿地证明:方向对了,步伐稳了,未来便值得期待。当央企真正完成这场从“规模”到“价值”、从“封闭”到“开放”的深刻转身,其所释放的,将不仅仅是自身发展的新动能,更是支撑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磅礴伟力。这,或许才是1.4万亿背后,最值得我们关注的未来叙事。

(作者系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特邀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