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引言

2026年9月22日,纽约东河畔的联合国总部。第81届联大一般性辩论的讲台上,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用几分钟时间,向全世界提出了一项看似“技术性”的诉求:尽快删除《联合国宪章》中的“敌国条款”。理由听起来颇为体面——宪章已经81岁了,安理会的结构反映的是1945年的格局;日本加入联合国70年来“为和平事业做出巨大贡献”;继续保留这些条文,关乎日本的“荣誉与尊严”。

这是精心包装过的话术。它把一段血写的历史,压缩成一个“过时文本”的技术问题;把战败国的法理义务,偷换成战胜国的“面子问题”;把删除条款包装成联合国改革的一部分,让“宪章老化”与“敌国条款过时”混为一谈。一旦这个等式成立,接下来要拆的就不只是三条文字了。

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高市演讲现场,台下大部分是空座,到场率仅约10%,有日本网友发照片配文吐槽“场馆内除了空座以外座无虚席”,并称现场情况“和内塔尼亚胡演讲现场差不多”。台下稀稀拉拉的听众,正反映出国际社会对日本右翼政客的真实态度。

同一年,是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1946年5月3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以818次庭审、419名证人、4336件证据、4.8万余页庭审记录,对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罪行作出正义清算。80年后,有人站在同一座城市的国际讲坛上,要求把这份清算的法律底座抽掉。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次有准备的试探——试探国际社会的记忆还剩多少,试探战后秩序的承重还能被侵蚀多少。

中国的回答很清楚:问题不在于几条文字该不该删,而在于日本究竟打算怎样面对自己的历史与现实。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指出,“相比日方怎么说,国际社会更关注日本怎么做”;中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孙磊在联大行使答辩权点名回应,强调“敌国条款”不容删改;王毅外长在会见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会长岩屋毅时直言,如果企图为侵略历史翻案、替战争罪犯招魂,日本就无法面对世界,更谈不上开辟未来。同时他也留下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明年是中日邦交正常化55周年,当前中日关系“又一次面临严峻局面,有待再次实现正常化”。

这句话既是警告,也是门缝。考题摆出来了,球在日本一边。

本文试图做一件比情绪输出更重要的事:把《联合国宪章》第53条、第77条、第107条的原文功能说清楚,把“过时论”为什么站不住脚讲明白,把日方的现实动作清单列出来。因为在这场较量里,最有力的武器不是形容词,而是三样硬东西——宪章原文未改、修宪程序未走、日方动作可核查。把这三点立住,“绝不能答应翻案”就不再只是一句立场宣示,而是一个规则结论。

一、联大讲台上的危险试探

高市这番话的潜台词很清楚:1945年的审判和今天的日本没有关系,战败国的标签该撕掉了。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把她站在联大讲台上的表态,与她执政以来的系列动作放在一起看——将“台湾有事”与集体自卫权挂钩、推动修改和平宪法、大幅增加防卫预算、谋求“对敌方基地攻击能力”——就会发现,这两步加起来,根本不是走向所谓“国家正常化”,而是走向“去正常化”:把战后国际秩序给日本立下的规矩,一条条拆掉。

联大演讲是对外释放信号,国内议程是对内铺路。一外一内,指向同一个方向:摆脱战后体制约束。这才是删除“敌国条款”的真实动机所在。日本共同社报道称,针对高市22日的联大发言,中国代表28日行使答辩权,认为日本企图推动军国主义复活,并表示“坚决反对”;日本代表则辩解称,日方坚持“专守防卫”和“无核三原则”,双方展开交锋。朝鲜驻联合国代表随后加入辩论,表示“按照《联合国宪章》日本仍然是敌国”,提出删除要求“可耻、荒谬”。

二、“敌国条款”究竟是什么

《联合国宪章》中的“敌国条款”主要包括第53条、第77条和第107条。这三条互相咬合,构成了二战后国际社会对日本等法西斯战败国的法律约束体系。

第53条——安全制衡的核心。该条规定,区域办法下的执行行动通常须经安理会授权,但“对付敌国之步骤”以及“防备此等国家再施其侵略政策之步骤”除外。换言之,如果日本重新走上侵略道路,反法西斯同盟国可以不经安理会授权直接采取行动。这是整套条款中最具威慑力的一条。

第77条——领土秩序的红线。该条规定托管制度适用于“因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果或将自敌国割离之领土”,为《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确立的领土准则提供了法理支撑,从法律上堵死了将侵略所得合法化的企图。真正界定日本领土范围的是《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及《旧金山和约》等文件,第77条的作用在于,把这些文件的结论锁进宪章的制度框架里,使之不受事后翻案的挑战。

第107条——侵略罪责的锁定。该条以最高国际法效力确认了二战期间同盟国对敌国的军事行动与战后处置的合法性,彻底封堵了战败国以“违反宪章”为名推翻战后处置的法理通道。罪责的最终定性,落在《日本投降书》接受《波茨坦公告》与东京审判判决之上;第107条则负责关上那扇试图从程序上反咬一口的后门。

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王旭指出,联合国宪章的“敌国条款”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条款,是由宪章第53条、第107条和第77条的规定共同构成的。这套条款就是二战后国际社会给日本戴上的“紧箍咒”——你可以发展经济、可以参与国际事务,但你不能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到1945年的。一有异动,就可以念出这道咒语。

三、中方的回应:清晰、坚定、有理有据

中国外交部的回应直接而有力。

9月2日,在日本签署投降书81周年之际,发言人郭嘉昆明确指出:《联合国宪章》中至今保留着“敌国条款”,相关条款仍然有效。日本当年正是在承认军国主义罪行、接受《联合国宪章》全部内容的前提下加入联合国的。如今日本执政当局不仅对历史罪责避而不谈,反而对二战甲级战犯顶礼膜拜,歪曲美化侵略罪行,加快推进“再军事化”。在这一背景下,“全面遵守《联合国宪章》、重申‘敌国条款’十分必要”。

9月23日,郭嘉昆进一步回应高市的联大发言:“相比日方怎么说,国际社会更关注日本怎么做。”他强调,今年是联合国成立81周年,也是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敌国条款”是防止法西斯主义、军国主义再度对国际和平与安全构成威胁的重要制度安排,“时至今日仍然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9月28日,中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孙磊大使在联大行使答辩权,点名回应高市言论,指出日方代表的辩解“苍白无力”,掩盖不了历史真相,粉饰不了现实行径,更掩饰不了日本所谓“和平国家”形象的彻底破产。“敌国条款”是宪章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不容删改”。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也在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中公开点名日本,表示俄方认为安理会改革不能为走上军事化和复仇主义道路的国家增加任何席位。此前,拉夫罗夫已公开重申“敌国条款”的法定效力,明确日本作为《联合国宪章》认定的“敌国”,须正视侵略历史、恪守战败国法理义务。

复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副教授王广涛在接受《环球时报》采访时指出,战后国际秩序依托反法西斯同盟对抗轴心国的历史根基建立,“敌国条款”是这一秩序的体现。冷战结束后,该条款虽多次被国际社会讨论,但始终未被删除,足以印证其存在的价值。他进一步提示,高市在联大公开鼓动删除“敌国条款”的操作大概率会产生反向效果——日本主动将该议题推向国际舆论场,会重新唤醒东亚及亚太受害国民众的历史记忆,让国际社会再次清晰认知日本仍受“敌国条款”约束的法理事实。

值得注意的是,中方的逻辑支点始终建立在规则之上:当年放行的是不具法律拘束力的建议,且前提是日方摆出反省姿态;如今前提已变,旧账就不能拿来当新凭据。这是法理交锋,不是情绪对抗。

四、“过时论”为何站不住脚

日本外务省常引两条依据鼓吹“敌国条款过时论”:一是1995年联大第50/52号决议,二是2005年世界首脑会议成果文件。但前者措辞是“认为过时、决定采取措施启动修宪程序予以删除”,属建议性质,不具法律约束力;后者是政治意愿表达。1995年12月,第50届联大以155票赞成、0票反对、3票弃权、27个成员国不参加投票的表决结果通过了建议删除“敌国条款”的第52号决议,该决议仅表达大会“有意启动《联合国宪章》第一百零八条规定的程序”。

法律上,《联合国宪章》没有自动废止条款,长期不用也不构成失效。只要未走完第108条规定的修宪程序——需联大三分之二通过,并由包括五常在内的三分之二会员国依各自宪法程序批准——条文就仍在文本中,一字未动。今天打开联合国官网的宪章全文,三条原文完好如初。

更重要的是,修改宪章的门槛本身就是答案:五常任一不批即不生效。正如王旭教授所指出的,五常当中如果任何一个国家没有批准,修正案就无法生效。关于删除“敌国条款”的问题,既没有启动相关的修订程序,也没有完成相关的修订程序,“敌国条款”现在仍然是有效的。高市要求“尽快删除”,恰恰暴露了她清楚这道门槛跨不过去——于是退而求其次,先在舆论上制造“过时”共识,用政治压力替代法律程序。这是一条绕开规则的捷径,也正是其危险之处。

还要提醒一点:1995年中国对该决议投了赞成票,日方常以此做文章。但决议的性质、前提与今天的语境都已改变。中国国际法学会会长黄惠康撰文指出,从法理时效看,《联合国宪章》效力权威稳定、不受时代变迁或个别国家诉求影响;80余年来,联合国从未修订、废止或削弱“敌国条款”,其法律效力自生效起即无条件持续有效。所谓“过时”,不过是日本意图规避战败国法定义务、挑战《联合国宪章》权威的狡辩之词。

五、高市想删掉的不是几行文字

高市想删掉的不是几行文字,是千万条人命换来的战争警戒线。

今年是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1946年5月3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正式开庭,以818次庭审、419名证人出庭、4336件证据、4.8万余页庭审记录,判处东条英机等7名甲级战犯绞刑,以如山铁证对日本侵略罪行作出了正义清算。这场审判审的是人类良知,判的是历史公正。它留下的不只是判决书,更是一整套不可撤销的国际法事实。

王毅在会见岩屋毅时说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如果不愿汲取历史教训,挑战战后‘和平宪法’,甚至企图为侵略历史翻案、替战争罪犯招魂,日本就无法面对世界,更谈不上开辟未来。”

岩屋毅回应称“日本不应忘记过去的教训,政治家必须把握好日本的方向”,并表示要继承河野洋平遗志、推动两国关系回到四个政治文件的初心和原点。这话值得记住,也值得对照着看——说过的话,是否落到了行动上。

王毅还指出:明年是中日邦交正常化55周年,当前中日关系“又一次面临严峻局面,有待再次实现正常化”。对日方而言,紧迫的是尽快纠正本国领导人在台湾问题上的错误言行,重要的是在历史问题上采取正确的态度,根本的是形成客观理性的对华认知。

六、比条文更值得盯的,是动作清单

条款之所以被反复提起,根本原因在于现实动作与“和平国家”表述之间的巨大落差:

防卫预算持续走高。 高市政府不仅在2025年提前实现原计划2027年防卫预算达到GDP 2%的目标,更将2026财年防卫预算提升至9.04万亿日元,创历史新高,实现防卫预算连续14年增长。自民党最新建议草案甚至提出将防卫费提升至GDP的3.5%,一旦落地,下年度防卫费将突破20万亿日元。大量经费流向军工巨头,截至今年3月,三菱重工、川崎重工和IHI三家企业的防卫相关业务订单积压总额已达6.25万亿日元。

进攻性军事能力加速建设。 今年3月31日,日本防卫省在熊本县和静冈县首次部署具备“对敌基地攻击能力”的远程导弹,其中“25式地对舰导弹”射程约1000公里,远超日本领土范围,攻击属性一目了然。日本媒体评论称,这标志着日本防卫政策发生实质性转变。日本还计划在与那国岛——距离台湾仅110公里——部署中程防空导弹部队,并组建电子战部队。

介入台海的动作从言论走向部署。 2026年4月17日,日本派遣自卫队舰艇穿越台湾海峡,历时约14小时,蓄意挑衅。5月,日本陆上自卫队首次在冲绳县的宫古岛、石垣岛和与那国岛三地同步举行“陆上总队演习”,调动约300名自卫队员,罕见邀请美军参加,并同步实施12万居民紧急疏散计划。有专家指出,这是日本以保护国民的名义包装的台海作战预演。日本还首次以正式成员身份参加美菲“肩并肩”联合军演,派出约1400人,出动多型装备。

核政策红线被试探。 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公开表示,关于修订“安保三文件”应该讨论所有选项,包括重新审视“无核三原则”和获取核潜艇,并声称应“不设禁忌地讨论日本拥有核武器和核潜艇的问题”。高市本人也有意对“无核三原则”中“不运进核武器”的原则进行修改。

历史修正主义持续蔓延。 高市早苗接连两天向靖国神社分别供奉祭品和“玉串料”,超百名国会议员集体参拜。战败日致辞回避“反省”,政客频繁参拜供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日本《东京新闻》等媒体尖锐指出,上述举措令人不安地联想到二战前和战争时期的日本,大阪成蹊大学教授佐道明广直言:“日本正在摘下‘和平国家’的招牌。”

同一周内,一边在联大写“专守防卫、无核三原则”,一边在国内谈核潜艇选项——这种反差本身,就是“敌国条款仍有存在必要”的现实注脚。正如军事专家张军社所指出的,日本对侵略历史的回避,以及现实中的军事扩张和再军事化动向,恰恰证明了“敌国条款”对日本保持历史警示仍具现实必要性。

所以不必纠缠于对方“说了什么”,而要盯住对方“做了什么”。言辞可以修饰,预算骗不了人;口号可以翻新,部署骗不了人。这也是为什么中方的回应始终落在“怎么做”这三个字上。

七、结语:底线就在那里,球在日本一边

历史不容篡改,法理不容亵渎,正义不容挑战。

“敌国条款”不是历史的遗迹,而是现实的防线。它的存在,不是对日本的歧视,而是对日本军国主义复活的预防;不是战胜国的胜利宣言,而是全人类的安全保险。八十余年来,联合国从未修订、废止或削弱这些条款,其法律效力自生效之日起无条件持续有效。

高市早苗在联大的那番话,与其说是外交倡议,不如说是一次试探——试探国际社会的底线,试探战后秩序还能承受多少侵蚀。她赌的是世人健忘,赌的是条文陈旧,赌的是没人愿意为一套八十多年前的规矩较真。

但这三点恰恰赌错了。宪章原文未改,修宪程序未走,日方动作可核查。把这三点立住,“绝不能答应翻案”就不是立场宣示,而是规则结论。

也要看清一件事:反对删除“敌国条款”,不等于拒绝日本成为一个正常国家。日本要赢得尊重,靠的不是删掉三条文字,而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过去、克制地对待自己的现在。一个真正反省过的国家,不会害怕几条旧条文;只有心里还藏着别的心思,才会急着把它们擦掉。

明年是中日邦交正常化55周年。半个多世纪前,两国前辈以巨大的政治勇气跨越分歧、实现和解,那份初心写在四个政治文件里,也写在对历史的共同认知里。今天这道门并没有关死——紧迫的是纠正涉台错误言行,重要的是端正历史态度,根本的是形成客观理性的对华认知。考题已经摆出来了,球在日本一边。

东京审判的法庭早已休庭,但历史的审判从未闭庭。八十年后,当有人再次站上联大的讲台,试图抽掉那份清算的法律底座时,全世界都看得见:有些账,不是时间能抹平的;有些红线,不是话术能绕开的。

(作者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