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向纵深演进，大国博弈的维度已从经贸、科技的硬实力比拼，全面延伸至文化、话语、价值的软实力角逐。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文化软实力和影响力是综合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负责任大国，我们必须更加主动地宣介中国主张、传播中华文化、展示中国形象。”加强对外文化交流，绝非单纯的文化推广与形象塑造，而是兼具情感温度与战略深度的重要外交形态，是践行全球文明倡议、推进新时代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关键抓手，更是我国持续扩大全球影响力、凝聚国际共识的根本路径之一。

一、文化交流是民心外交的核心载体，筑牢大国外交的民意根基

外交的根基在民，国与国的互信终究要落脚于人与人的相知相融。《礼记》有言：“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相较于政治外交的规则性、经济外交的功利性，文化交流以文明为纽带、以共情为桥梁，能够跨越意识形态分歧、消解地缘政治壁垒，是最润物无声也最根基深厚的外交方式。“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文化的对话直达人心，其产生的认同感与亲和力，是任何利益交换都无法替代的。

回望千年，古丝绸之路驼铃悠扬，丝绸、瓷器、茶叶串联起东西方的文明对话；郑和七下西洋，携中华文明而行，以和平之姿结交亚非诸国。放眼当下，对外文化交流正以更丰富的形态、更广阔的覆盖，持续夯实中外友好的民意基础。

在机制化交流层面，全球文明倡议提出以来已转化为广泛的国际共识与生动实践。2024年联合国大会设立“文明对话国际日”，2026年第九届敦煌文博会以“加强文化交流，促进文明互鉴”为主题，吸引58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1200多名中外嘉宾参会。“中巴文化年”框架下，国家京剧院首次以大型演出团建制赴巴西四城巡演，《杨门女将》《白蛇传》等经典剧目场场爆满，吸引超1.3万名当地观众。2026年“欢乐春节”活动覆盖百余个国家和地区，仅北京“瑞马呈祥”项目就吸引47.81万名海外民众参与非遗体验与新春庙会。

中美人文交流在中外文化交流的整体格局中具有特殊的分量。作为两个大国之间最具韧性的纽带，中美文化交往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始终能够在政治关系起伏中保持一条“不断线”的民间通道。 1973年，费城交响乐团作为首个访华的美国乐团踏上中国土地，开启了两国“音乐外交”的先河；此后半个多世纪，该团先后15次赴华巡演，2025年农历新年又在费城奏响《春节序曲》《春江花月夜》，约2000名观众在东西旋律的交织中感受“美美与共”的意境。这种以艺术为媒介的延续性交流，其价值恰恰在于它不因一时一事而中断，为两国关系保留了一条可回归的温情通道。而“5年5万”美国青少年访华倡议的实践，则把这种“通道”从少数人的舞台推向了数万普通青年的日常。2023年11月倡议提出后，短短两年多即有超过5万名美国青少年踏上中国土地，足迹遍及31个省区市和港澳地区，提前两年半实现预期目标；2026年9月，习近平主席在访美期间进一步宣布“未来5年邀请10万名美国青少年来华交流学习”，将这一“跨洋之约”成倍扩容。马里兰大学学生瑞安·科克里第一次离开美国来到中国，在一场匹克球活动中与上海学生哈里“几乎同时跑向中间，大力拥抱”；后来哈里去美国，瑞安带他逛华盛顿、波士顿，“就像他当初欢迎我一样”。瑞安说，后来他一个人再来中国，“却没有一天感到孤单，因为我觉得这就是家”。这样的故事没有宏大的修辞，却比任何宣介都更有力地证明：当两个国家的年轻人能够在同一片场地上奔跑、在同一间KTV里合唱同一首歌，所谓“文明隔阂”便在具体的笑声与拥抱中松动乃至消融。 2026鼓岭论坛以“汇聚相向而行的力量”为主题在福州举行，中美各界200余位嘉宾围绕教育交流、青年互访分享实践，标志着两国人文对话正在从“偶发性的相遇”走向“有平台、有议题、有延续”的机制化轨道。

在民间交往层面，我国对75国实行单方面免签或全面互免签证政策，入境游市场持续升温。西安的非遗文创、黄山的鱼灯巡游、上海的海派成衣定制，成为外国游客的“必打卡”项目；山东曹县汉服年出口额超千万美元，中式审美正以日常化、生活化的方式走进全球视野。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播，正在把这种“日常化”推向更深层的情感连接。2026年，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羌年”亮相巴黎卢浮宫卡尼塞尔厅，羌绣、羊皮鼓舞与火塘互动体验让欧洲观众在参与中走近羌族文化，同期挂牌的“火塘之光·阿坝非遗欧洲中心”则搭建起非遗海外展示、多语种语料征集与IP授权的常设平台。国家级非遗广东醒狮携《狮王争霸》在罗马尼亚锡比乌国际戏剧节连演6场，当地小观众忍不住伸手触摸狮头。衡山影子戏传承人远赴法兰克福龙舟节，将皮影展演与自主研发的皮影文创一同带到德国。这些以传承人为载体、以身体技艺为媒介的交流，不需要翻译就能抵达人心，恰恰是“以心相交”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注脚。这种扎根民间的文化互动，逐步打破刻板印象、消解认知偏见，为政治、经贸、科技等领域的务实合作筑牢民意底盘，让中国的“朋友圈”既有广度更有温度。

二、文化出海是软实力竞争的核心抓手，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全球影响力

一国的全球影响力，从来不是单靠硬实力堆砌而成，文化感召力、价值共鸣力才是更持久、更深远的竞争力。近年来，我国对外文化交流从“官方主导”向“多元共创”升级，从“符号输出”向“价值共鸣”跨越，文化产业出海规模持续攀升，中华文化的国际能见度与认可度实现质的飞跃。

数字文化产业成为文化出海的主力军。以网络文学、网络影视剧、网络游戏为代表的文化“新三样”出海势头强劲：截至2026年1月，中国网络文学在海外20个主要国家的用户规模达5.37亿，2025年海外市场总规模达69.83亿元，同比增长45.03%；2025年中国自主研发游戏海外收入达204.55亿美元，连续6年超千亿元人民币；微短剧海外市场规模从2023年的6亿美元跃升至2025年的36亿美元，2026年一季度海外收入约10亿美元，同比增长43%。影视精品持续突破：动画电影《哪吒2》全球票房突破百亿元，其对“打破偏见、自我救赎”的现代表达超越了神话本身的文化边界；历史题材剧集《太平年》以“纳土归宋”诠释“和合共生”，发行覆盖73个国家和地区，译制近20种语言。这些作品的意义不止于市场规模，更在于中华文化中“天下为公”“和而不同”的核心思想，正通过一个个具体的故事转化为全球受众可感知、可认同的价值经验。

潮流文创与国货品牌以“文化+消费”的形态实现破圈渗透。泡泡玛特2025年海外收入超162亿元，占总营收比重提升至43.8%，小小潮玩承载着东方审美与当代创意，成为海外年轻群体感知中国文化的鲜活载体。大疆、华为等科技产品兼具技术实力与中式设计理念，被海外网友称为“中国科技特产”。而非遗领域的“创造性转化”，则为文化出海提供了另一条更具纵深感的路径。非遗不再只是博物馆里的静态展示，而是以“非遗+数字”“非遗+文旅”“非遗+消费”的形态进入国际文化产业链：火塘之光研发的非遗大模型已构建约500GB、200亿Tokens的非遗语料库，为世界非遗知识的保护、传播与数字内容创作提供技术支撑；徽州非遗文旅微短剧《鱼灯摇红映小满》上线3周全网曝光量破亿，传播至100余个国家和地区。截至2025年，中国世界遗产总数达60项，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遗名录的项目达45项，均居世界前列。从羌年到醒狮，从皮影到鱼灯，非遗正在以“活态”的方式证明：最民族的，恰恰可以成为最世界的；最古老的技艺，恰恰可以承载最当代的传播。

在中美文化交往中，一个值得注意的趋势是：文化交流正在从“展示各自文化”走向“共同创造内容”。 中美合拍纪录片《未竟之路》以斯诺夫妇等国际友人在抗战时期探寻中国社会变动的历史为背景，摄制团队跨越中美9座城市、走访37处历史遗址，2025年11月在洛杉矶、盐湖城开展主题巡展，吸引超千名美国民众参与，并斩获第21届中美电视节“年度最佳电视纪录片金天使奖”。这种“共同讲述”的方式，比单向输出更容易进入对方的情感结构，因为它让美国观众在自身的历史记忆中找到与中国相连的线索。在青年层面，2026年北京中关村的一场中美青年创新创业交流活动中，60余名来自科技、艺术、教育领域的青年围绕AI与人文展开对话；一位在纽约从事金融工作的参会者当场表示，愿意把中国青年研发的中文学习产品推荐给身边的人。当美国青年主动举起手说“身边有想学中文的朋友”，当两国创作者在同一部纪录片中共同面对历史与记忆，文化交流便不再是一方“走出去”另一方“被影响”，而成为一种双向的、共创的意义生产。

三、清醒认知挑战与短板，在守正创新中破解传播困局

在肯定成绩的同时，也必须清醒看到，国际文化传播格局的失衡态势尚未根本改变。从外部环境看，西方话语霸权依然主导全球舆论场，部分势力刻意炮制“文明冲突论”“文化渗透论”，对中华文化传播进行污名化解读；全球数字传播平台的规则制定权仍掌握在西方企业手中，中国文化内容的流量分发与传播渠道仍受制约。从自身建设看，部分文化产品仍存在“重形式、轻内涵”的问题，习惯于堆砌文化符号而缺乏价值深挖，本土化适配不足；国际传播话语体系仍需完善，多主体协同传播的合力尚未完全形成，民间传播的潜力仍有待释放。尤其应当看到，非遗出海虽然势头可喜，但“展演多、转化少”“亮相多、驻留少”的结构性短板依然突出——如何从一次次惊艳的海外展演走向可持续的产业合作、从传承人的个体奔波走向机制化的平台支撑，仍是需要认真破解的课题。中美文化交流同样面临“逆风期”的考验：当政治话语试图为正常的人文往来设置障碍时，更需要以扎实的民间交往和可感可及的合作成果，证明文化交流的不可替代性与不可切断性。

四、多维发力高质量推进对外文化交流，服务大国外交全局

（一）坚守文化根脉，找准价值共鸣的最大公约数。 加强对外文化交流，首要的是坚定文化主体性，深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天下为公”“和而不同”“天人合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思想的当代价值，将其与和平、发展、公平、正义等全人类共同价值深度结合。既要讲清楚中国道路的文化底蕴与历史逻辑，也要回应全球共同关切，用世界听得懂、能共情的语言叙事，真正做到“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

（二）创新传播形态，构建多渠道立体式传播格局。 顺应数字化、社交化、可视化的传播趋势，一方面做强官方传播主渠道，用好重大外交活动、国际赛事展会、文化年节等平台；另一方面激活民间传播新动能，支持文化企业、社交博主、非遗传承人、普通民众等多元主体参与传播。非遗传承人本身就是最生动的“中国故事讲述者”——他们身上凝结着技艺的温度、乡土的记忆与当代的创造，一部手机、一场直播、一次海外工作坊，就可能抵得上一沓宣传册。在中美交流中，尤其应当珍视“人”的通道：一位美国高中生在中国家庭住过两周，回去后就是社交圈里最可信的“中国讲述者”；一位费城交响乐团的乐手第15次登上中国的舞台，他的琴声本身就是半个世纪交往史的回响。要支持国产文化IP与非遗IP开展本土化合作共创，推动网络文学、微短剧、国潮文创、非遗数字内容等优势品类完善海外运营生态，实现从“走出去”到“走进去”的深度升级。

（三）践行全球文明倡议，完善文明对话长效机制。 始终以平等、包容的姿态开展文化对话，将对外文化交流与践行全球文明倡议深度融合。用好敦煌文博会、亚洲文明对话大会、和合文化论坛、鼓岭论坛等多边平台，深化双边文化年、文化中心、互派留学生等机制化合作。在非遗领域，尤其需要从“项目出海”迈向“机制出海”：推动海外非遗中心、非遗语料库、传承人驻留计划等常设性安排落地，让非遗交流从“节庆式亮相”变为“常态化在场”。要坚持“引进来”与“走出去”并重，在交流互鉴中不断丰富发展中华文明，为全球治理注入更多东方智慧。

文以载道，汇则兴邦。对外文化交流，说到底是一项“以心换心、以诚待人”的事业。站在新的历史方位，我们要坚持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特别是习近平文化思想、习近平外交思想为指引，把对外文化交流全面融入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全局，坚守中华文化立场，践行全球文明倡议，以文为桥、以心相交，持续增强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唯有让世界在读懂中国中增进信任，让中国在拥抱世界中凝聚共识，方能筑牢我国拓展全球影响力的文明根基，为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汇聚起跨越山海的文明力量，书写新时代文明交融互鉴的大国篇章。

笔者作为文化学者和全国非遗文化传承人，长期从事文化软实力、国际传播与非遗活态传承研究实践。笔者始终认为，文化的外交力量不在宏阔口号之中，而在传承人指尖的纹路里、在异国青年握住的潮玩里、在语言不通的观众同时屏住呼吸的那几秒钟里。文明互鉴，归根到底，是让每一个具体的“人”被看见，让每一种文明在平等对话中彼此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