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经济学家)

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尘埃落定,民主党时隔两年重新夺回参众两院控制权,得克萨斯、堪萨斯等深耕数十年的传统深红州接连“翻蓝”,共和党遭遇近半个世纪以来最惨重的中期选举失利。选举落幕次日,美国副总统万斯在社交平台X发布长文,直指“伊朗战争是共和党输掉选举的真正根源”,并抛出“结束战事、聚焦通胀、回归美国优先、调整对以关系”四项核心主张。此番表态经白宫事前沟通、特朗普事后默认,并非一时意气的党内哗变,而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政治突围——既精准回应了选民倒戈的核心诉求,也正式拉开了共和党路线反思与2028年总统大选权力布局的序幕。

一、选情反噬:一场选择性战争拖垮执政周期

此次共和党惨败的烈度远超选前民调预期。民主党最终拿下众议院226席的稳定多数,参议院席位净增7席,创下1934年以来执政党在中期选举中的最佳战绩。出口民调数据显示,61%的美国选民明确认为伊朗战事直接推高了家庭生活开支,89%的选民将生活成本与通胀列为投票首要考量,这一比例与战争议题高度重叠。

战事对民生的传导链条清晰且直接。2026年2月美国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持续受阻。据《纽约时报》基于AAA数据的报道,战争爆发以来美国汽油价格涨幅超过40%,柴油价格涨幅接近70%,选举日当天的汽油均价创下国会选举日的历史最高纪录。麻省理工学院能源经济学教授凯瑟琳·沃尔弗拉姆对此的评价近乎冷酷:“入侵一个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的国家会推高汽油价格,这是经济学入门第一课。”农业化肥、公路物流、商品零售成本随之上行,直接侵蚀了工薪阶层的实际收入。而这一群体正是2024年将特朗普送回白宫的MAGA核心选民。

笔者此前在分析选情时就曾指出,美国中期选举的本质从来不是外交公投,而是民生账单的清算。当一场选择性战争直接转化为加油站的标价、超市的价签,再坚固的基本盘也会出现裂痕。万斯在长文中援引数据专家的结论特别强调:“很多2024年投票给特朗普和万斯的选民很愤怒,正打算投给另一边”,并直言“我们输掉的真正原因,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判断精准戳中了共和党败选的核心——问题不在于投票率不足,而在于基本盘的信任崩塌。

更值得关注的是,战争并非唯一的失分点。全美出口民调显示,90%的选民认为政府腐败问题对投票决定有重大影响,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也被普遍视为推高物价的重要因素。只是相较于复杂的治理问题,“战争”是最容易被选民感知、最便于党内切割的归因出口,这也是万斯选择以此为突破口的深层原因。

二、精准切割:骂战争不骂总统的政治平衡术

万斯此番表态的政治技巧极具代表性。他全程将批判矛头对准“战争”本身,从未直接指责决策的总统本人,甚至特意援引特朗普“战事影响选情”的公开表态作为佐证。据新华社报道,万斯发文前已与白宫团队提前沟通,特朗普当日回应称“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真的,因为它在短期内推高了汽油价格”,并表示“从一开始就知道万斯对伊朗战事的看法”。福克斯新闻进一步披露,白宫在选举次日上午召集官员开会,要求统一选后信息发布口径,但万斯“掌控了自己的信息发布,在外交政策和美以关系上与特朗普分道扬镳”。

这种“有默契的分歧”,本质是特朗普阵营的一次风险对冲。特朗普需要有人替他承接选民对战争的不满,将败选责任从“个人执政能力”导向“单一政策偏差”;万斯则借势将自己长期持有的反战立场从私下意见升级为公开主张。福克斯新闻援引一名特朗普政府官员的话说,万斯的四项主张是对“新右翼”发出的集结号,但这个“新右翼”并非要与特朗普决裂,而是向那些支持特朗普、却对其外交政策感到“被背叛”的共和党选民发出信号:“万斯才是我们的人”。这与彭斯2021年后与特朗普公开决裂的路径截然不同,万斯的切割是保留忠诚外壳的路线重置——不否定特朗普本人,只修正其政策偏差。

当然,这一操作也引发了党内强硬派的反弹。《华尔街日报》社评批评万斯“在战争关键时刻削弱总统权威”。但这种批评恰恰印证了万斯判断的民意基础——当多数选民已经用选票否定了战争,继续坚持强硬路线只会进一步流失支持。万斯的“骂战争、不骂总统”,既是对特朗普核心权威的避让,也是对选民交代的兑现,更是为自己留下进退自如的政治空间。

三、野心昭然:一份提前亮相的2028竞选纲领,但远非坦途

万斯的长文绝不仅仅是败选复盘。其提出的四项主张,本质是一份轮廓清晰的2028年总统竞选纲领雏形。据RealClearPolling平均值,万斯在共和党2028年初选民调中以38.6%领跑,鲁比奥以26.4%紧随其后,小特朗普和德桑蒂斯分别为9.8%和7.5%。但这一领先地位并非稳固:爱默生学院2026年5月的民调曾显示,万斯支持率从2月的52%下滑至36%,鲁比奥则以35%几乎追平。中期选举的惨败进一步放大了万斯的“双刃剑”处境——他既是特朗普政治遗产最显眼的继承人,也是这场败选最直接的关联人。政治学者科斯塔斯·帕纳戈普洛斯对《新闻周刊》指出:“如果共和党遭遇重大失利,总统会被归咎,进而任何与他政府及其政策紧密绑定的人也会被归咎,包括副总统。”

四条主张背后,是万斯对共和党未来路线的完整设计:

其一,以“结束伊朗战争”重塑共和党的外交底色。 万斯长期持现实主义孤立主义立场,对无节制的海外军事干预持怀疑态度。此次借败选将反战主张从边缘意见推到党内前台,试图打破共和党近二十年的主战叙事。但这一转向面临一个根本性障碍:特朗普本人明确表示“如果重来一次,仍会作同样的决定”。万斯要在不否定这一表态的前提下完成路线转向,空间极其逼仄。

其二,以“聚焦通胀与民生”回归本土主义核心。 万斯的高明之处,是把“美国优先”从外交口号还原为民生议题。当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在现实中演变为“战争优先”,万斯顺势接过了这面旗帜的解释权,用更务实的民生叙事修复MAGA路线在中下层选民中的信任裂痕。福克斯新闻所引官员对“新右翼”的定义——“不卷入海外冲突、让美国成为生活可负担的地方、关闭边境”——正是这一逻辑的浓缩表达。

其三,以“真正的美国优先”完成路线迭代。 他试图重新定义这一概念的内涵:不再是关税壁垒和单边制裁的对外宣泄,而是聚焦本土基建、医疗、产业,减少海外安全承诺。这一主张的实质,是将共和党的联盟重心从“外交 hawkish 派+亲以游说集团”向“工薪阶层+外交务实派”迁移。

其四,以“调整对以关系”撬动中东政策反思。 这是最具突破性的一点。昆尼皮亚克大学2026年6月的民调显示,48%的美国选民认为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过多”,只有7%认为“不够”。共和党内部对以色列的支持在加沙战争和联合对伊打击后出现明显松动,万斯的表态并非凭空创造民意,而是捕捉并试图组织一个已经存在的党内暗流。但亲以游说集团和党内主战势力的反制力度同样不可低估,这一主张从话语进入政策仍有漫长距离。

万斯的竞选之路还面临鲁比奥的强力竞争。鲁比奥凭借国务卿任内的全球曝光度,在部分民调中已与万斯并驾齐驱。万斯率先发声,既是抢跑卡位,也是一次对基本盘路线调整接受度的试探。

四、深层裂痕:败选本质是治理逻辑的系统性失效,也是联盟结构的断裂

万斯将败选全部归因于战争,是政治话术的选择,却并非事实的全部。此次共和党惨败,本质是其执政逻辑的系统性反噬,而这一反噬之所以如此剧烈,根源在于共和党赖以取胜的联盟结构本身正在断裂。

特朗普时代共和党的选举联盟,建立在三个脆弱群体的拼接之上:因全球化失落而愤怒的工薪阶层白人、对文化变迁焦虑的郊区温和派、以及以福音派和亲以势力为核心的宗教—外交保守派。伊朗战争同时击中了这个联盟的三个接缝:工薪阶层看到的是油价和物价,郊区温和派看到的是“无休止的海外冒险”与特朗普第一任期“结束战争”承诺的背离,而宗教—外交保守派中的一部分(尤其是年轻一代和“美国优先”原教旨主义者)开始质疑,为以色列的地区利益消耗美国国力是否仍是“保守主义”的应有之义。万斯的四项主张,恰恰是对这三个群体分别发出的修复信号,但修复一个由异质群体拼接的联盟,远比对单一选民群体喊话困难得多。

笔者此前在《思宇时评》中曾判断,当前美国政坛的“注意力经济”已经走到极致:当国家治理沦为流量生意,民生议题让位于个人恩怨与政治表演,选举失利只是必然的结果。过去两年,共和党执政下的美国,一边是4200万人食品援助间歇性断供、机场安检系统持续失血、公共服务能力持续退化;一边是无休止的司法缠斗、社交媒体骂战、选举造势,公共议程长期偏离普通民众的真实诉求。战争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关税政策推高日常消费品价格、移民问题迟迟无解、政府停摆风险反复出现,都在持续消耗选民的耐心。民主党并未提出更具吸引力的施政纲领,却依然实现大胜,本质上是选民用选票对“治理失能”投出的否决票。

这也意味着,共和党面临的绝非单一政策调整就能解决的困境,而是联盟结构与治理能力的双重危机。一方面,特朗普依然掌握着党内基本盘的绝对影响力,无人敢直接与其决裂;另一方面,选举结果已经证明,单纯延续当前的民粹主义、冒险主义路线,只会持续流失中间选民与温和保守派。万斯试图在这一困局中寻找第三条道路——不否定特朗普本人,只修正其政策偏差;不脱离MAGA基本盘,只拓展更广泛的选民基础。但在选举政治的时钟上,路线重构所需的时间远远长于2028年初选周期所允许的时间。党内主战势力、亲以游说集团不会轻易让步,特朗普本人“重来仍会发动”的立场更构成结构性约束。此次败选不过是共和党大洗牌的起点,而非终点。

五、外溢效应:内政转向牵动全球地缘格局重构

万斯的长文与共和党的败选,其影响将快速外溢至全球地缘格局,但需要区分已经发生的变化与尚在酝酿中的趋势。

中东局势迎来的是一个“受约束的缓和窗口”,而非确定的降温。 民主党掌控国会后,已明确将动用财政拨款权和《战争权力法》限制伊朗战事升级。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直言,“国会掌握着美国的钱袋子,这是阻止总统未经美国人民同意发动战争的手段之一”。众议院可以在拨款法案上附加条款禁止资金用于在伊朗的军事行动,而政府运转的临时拨款案12月11日到期,构成了一个现实的施压节点。然而,国会拨款权与总统作为三军统帅的权力之间存在长期的法律张力,历史上围绕《战争权力法》的博弈从未产生过干净的胜负。更现实的图景是:进攻性军事行动的经费空间被显著压缩,但有限军事存在和制裁体系仍将延续。伊朗议会议长卡利巴夫对万斯表态的回应——“美国正站在以色列造成的悬崖边缘”——反映的是地区国家对美国政策不确定性的审慎预期,而非对缓和的确信。

美以同盟的底层逻辑正在松动,但“松动”不等于“转向”。 “调整对以关系”从边缘主张进入共和党主流话语,叠加民主党国会可能加强对军事援助的审查,确实意味着美国对以色列的无条件绑定出现了数十年未见的裂痕。特朗普甚至在选举日宣布与内塔尼亚胡达成协议,拟逐步停止每年约40亿美元的安全援助,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表明“价值观同盟”的旧框架正在让位于交易性的利益计算。但美以关系的制度根基——军事互操作性、情报共享、国会两党的长期共识、以及美国国内亲以政治网络——远非一次选举所能瓦解。变化的斜率是真实的,但方向仍取决于未来数年国会博弈、以色列自身行为以及美国国内政治联盟重组的合力。

全球战略多极化进程将因美国的内向调整而获得进一步动能,但这一过程伴随着风险。 当美国中期选举用选票否定了无节制的海外军事干预,当“美国优先”重新向本土利益回归,美国的全球战略收缩从趋势变为更明确的现实。这既为新兴市场国家参与全球治理留出空间,也意味着部分地区出现权力真空的短期动荡难以避免。从经济维度看,若伊朗战事出现实质性降级,油价的风险溢价将逐步消退,全球通胀压力获得边际缓解。但美国国内政治极化加剧、政策连续性下降,将持续削弱美元与美债的信用基础。全球央行对美国政策不确定性的预防性准备,已不是短期避险行为,而是全球经济治理体系从单极锚定向多元安排过渡的长期组成部分。

结语

败选从来都是政党政治的催化剂。万斯的一篇长文,撕开的不只是一场战争的政治代价,更是共和党在联盟结构、治理能力与路线认同上的深层困境。未来两年,美国将进入“跛脚鸭”执政与大选预热叠加的特殊周期,围绕战争止损、路线重构、权力交接的博弈会愈演愈烈。万斯的切割术或许能为他自己赢得一张通往2028的入场券,但共和党能否真正完成从“特朗普个人品牌”向可持续政治联盟的转型,远非一次精心计算的表态所能回答。

对于世界而言,美国外交政策的边际调整既是需要冷静观察的变量,也是推动全球治理朝着更加多元、均衡方向发展的契机。历史一再证明,任何将国内政治凌驾于全球共同利益之上的军事冒险,最终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而唯有回归民生本位、坚持平等互鉴、尊重各国自主选择的发展道路,才能在百年变局中行稳致远。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