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时光长河奔涌,总有一些身影,踏浪而来,穿云而去。马,便是这历史烟波中最矫健的那一道剪影。

乙巳岁末,冬意正浓,而我已听见丙午年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哒哒作响,像春雷滚过大地之前的预兆。六千年了,从西北草原的篝火旁,到东海之滨的浪花前,马蹄声声,从未停歇。今年是中国传统历法中的马年——火马之年,火性热烈,马性奔腾,这样的年份,仿佛天生就适合梦想家纵身一跃。

马的高贵,不在于鞍辔的华美,而在于它与人类文明同行的姿态。它是青铜器上凝固的图腾,是战车辙印里飞扬的灵魂,更是文人墨客笔下永远鲜活的知己。

我曾站在西安的兵马俑坑前,看那八千陶马列阵而立。那是公元前二世纪的黄土,被匠人的手捏成了永恒。它们没有血肉,却仿佛下一秒就要嘶鸣;它们静默了两千年,却依然保持着冲锋的姿态。那是秦始皇的梦想——即便在另一个世界,也要有骏马为他开道。世界八大奇迹之一的壮丽,正藏在这些陶马微微扬起的脖颈里,藏在它们蓄势待发的筋肉里。

唐人韩愈写过一篇短文,不过百余字,却字字千钧:“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千载之下,每读此文,仍觉悲凉。那匹“一食或尽粟一石”的千里马,因无人识得,“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这是马的悲哀,还是人的悲哀?马的高贵,需要懂它的眼睛来发现;而人的目光,也因发现高贵而变得高贵。

好在历史从未亏待真正的骏马。那些名驹的传奇,被写进《史记》,载入《三国志》,成为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赤兔马一生如烈火。它通体赤红,奔跑时像一团移动的炭火,头型如兔,灵动非凡。它随吕布征战,那方天画戟之下,赤兔的身影让敌军胆寒。后来它归于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那一身赤色,早已化作忠义的底色。

乌骓是霸王的马。它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像踩着云朵的黑旋风。垓下之夜,四面楚歌,霸王拔剑,它在一旁长嘶——那嘶鸣里有悲壮,有不甘,更有生死与共的决绝。霸王别姬,它亦别世,英雄与名驹,以同样的方式谢幕。

的卢在檀溪边一跃,三丈宽的天堑便成了通途。那一刻,刘备感觉到胯下之力如腾云驾雾,追兵的喊杀声被甩在身后。这一跃,跃出了蜀汉的基业,也跃出了“的卢救主”的千古美谈。

绝影快到影子都追不上。宛城之战,曹操身陷重围,绝影身中三箭,血流如注,却硬生生驮着主人冲出敌阵,直到最后一口气。它倒在曹操面前,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主人的生。

帝王们的御马,更是集万千宠爱与历史重量于一身。唐太宗的昭陵六骏——飒露紫、拳毛騧、青骓、什伐赤、特勒骠、白蹄乌——如今静静躺在碑林里,有的残破,有的斑驳。飒露紫胸前那一箭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那是丘行恭为它拔箭的位置,箭拔出,血流尽,马倒下,一个王朝站起来了。

周穆王的八骏,载着天子巡游天下,见过昆仑的积雪,见过瑶池的烟波。它们不是坐骑,是帝王的眼睛,是那个时代最遥远的想象。唐玄宗的照夜白通体雪白,据说夜间会泛荧荧光华。韩干为它作画,让它穿越千年,至今仍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里,静静望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目光。

而来自西域的汗血宝马,奔跑时渗出的汗液如血色般殷红。汉武帝为它发兵远征,称它为“天马”。这些天马驮着丝绸,驮着瓷器,驮着东方的文明,穿过茫茫沙漠,走向遥远的西方。它们是活着的丝绸之路,是东西方文明最早的使者。马蹄踏过的地方,驼铃声起,商旅往来,文明交融。

近世画马者众,而徐悲鸿一人便让中国画中的马站了起来。他笔下的《奔马图》,墨色淋漓,筋骨毕现,那马不是温驯的坐骑,而是挣脱缰绳的灵魂。抗战时期,他画《八骏图》,八匹骏马昂首奋蹄,向前奔腾,仿佛要从纸上冲出来,去撞碎那个时代的黑暗。他画的不是马,是民族的血性,是“不待扬鞭自奋蹄”的中国精神。

古人画马,多绘鞍辔华丽;悲鸿画马,却偏要画无缰之马。他曾说:“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他的马,便是这傲骨的最好诠释。

如今,丙午年的脚步越来越近,马的身影也从历史的深处跃入当下的烟火人间。

你看,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6年春晚的吉祥物——“骐骐”“骥骥”“驰驰”“骋骋”,四匹骏马活泼可爱、意气风发,已在全国多座城市的户外大屏上亮相。它们的名字连起来,正是“骐骥驰骋”,与晚会主题“势不可挡”一脉相承。设计师将西周盠驹尊的庄重、汉代铜奔马的雄健、唐代三花马的华美,以及地球上唯一现存的野生马种——普氏野马的珍稀,一并化作这四匹灵动的身影。流云纹、山云纹等千年纹样“穿”在它们身上,历史的厚重与时代的轻盈,就这样奇妙地融为一体。它们满载着喜悦、活力和希望,将与全球华人共同迎接马年新岁的到来。

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马的身影正以千万种方式,走进我们的生活。

在北京,大美中轴线非遗主题文化车厢上线了。仿古铛铛车和数字双层巴士上,马年窗花、非遗年画、新春对联、生肖灯笼……一步一景,皆显京韵年俗。除夕夜,孩子们还可以在车上亲手制作小马造型灯笼,在欢声笑语中读懂年俗的内涵。

在温州,文创企业与非遗传承人们正忙得热火朝天。永嘉瓯窑的“马上有钱”商务杯,将网络热梗化作可触可用的生活雅器——杯把是隐性的马首,盖钮是钱币造型,大俗即大雅,年轻人们用最直接的购买表达了他们的喜爱。泰顺的米塑传承人,将这项曾用于节庆祭祀的传统技艺,化作色彩斑斓的冰箱贴,让非遗“贴”进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黄杨木雕的骏马装上了太阳能底座,成为会转动的汽车摆件,从陈列柜走向中控台,让传统“活”了起来。

在山东,孔子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战国黄玉马,乘着马年东风,跃上围巾、香囊、木梳等十余款文创产品。而那只曾经火上热搜的“马彪彪”,依然热度不减——它拥有一头蓬松的“秀发”和呆萌表情,设计灵感源自齐白石画作《如此千里》,给足网友情绪价值。

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丙午春节主题展上,马成了最热门的创作元素。凤翔木版年画、朱仙镇木版年画、当阳峪绞胎瓷、桦树皮制作技艺、凤翔泥塑、道明竹编……八幅木马年画,八匹骏马,寓意着四面八方奔騰,奔向更美好的生活。满族剪纸传承人剪出对马纹样,源自最早出土的剪纸纹样;锲金画传承人以马踏飞燕为原型,结合敦煌云纹,创作新的《马踏飞燕》;水族马尾绣传承人用马尾毛搓线刺绣,将马的肌肉壮实一一绣出。

在乌兰巴托,蒙古国朋友们也在体验马年春节的喜庆。汉代铜奔马的雄浑、徐悲鸿骏马图的奔放,一幅幅作品让观众领略马文化在中国艺术长河中的千姿百态。蒙古国文体旅青部副部长说:“马在蒙古国代表积极向上、奋斗进取,春节意味着新的开始。”

而最让我心动的,是中国国家博物馆推出的“一匹黑马”系列文创。它的灵感来源,是国博馆藏的三彩黑釉陶马——这件存世仅两件的唐代珍品,通体披黑釉,造型雄健,釉色匀称,是唐三彩马中不可多得的精品。设计师说:“希望丙午马年之际,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心中的那匹黑马。”

于是,这匹黑马化作了手机包,黑金配色典雅大气;化作了毛绒包包,圆滚滚的造型软萌吸睛;化作了磁吸指偶,两只小马可以“啪嗒”一下牵住手手;化作了旋转冰箱贴,轻轻转动,小黑马便开启狂奔模式,仿若跨越千年而来。还有一马当先真丝绒围巾、黑马项链耳饰、黑马盲盒手办……每一件,都承载着马到成功的真诚祝愿。

站在丙午年的门槛上回望,马蹄声从历史的深处传来,哒哒作响。每一匹名驹身后,都有一个时代的身影;每一个时代的身影,都因骏马而更加生动。

而今天,马不再只是帝王将相的坐骑,不再只是文人墨客的灵感,它走进了我们的城市,走进了我们的家门,走进了我们的掌心。它以吉祥物的模样对我们微笑,以非遗作品的神采为我们装点生活,以文创产品的温度陪伴我们的日常。

六千年的时光悠悠,马蹄声声踏歌,从西北草原的篝火旁启程,一路奔向蔚蓝海岸的点点帆影。而此刻,它正奔向我们每个人的心中。

马年到了。愿我们在新的一年里,如天马行空,如奔马奋蹄,在属于自己的疆场上,踏出最响亮的回声。

春风得意,天马行空。

前程万里,蹄下生风。

(作者金思宇系全国非遗传承人、新时代人民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