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灵,福在人心——丙午初五峡江行记
2026-02-22 01:31:03 人民网 观点
文/金思宇(文化学者、全国非遗文化传承人、诗人)
引子:破五的晨光里,赴一场山水之约
丙午新正初五,辰时初刻,天刚蒙蒙亮。北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匹素白的绸子,横挂在七十二峰之间。这日子选得好——粤地风俗,“破五”迎财神,是一年里最吉利的时辰之一。
车行至白庙。这个小渔村静静卧在北江边,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乡土气。江岸依山傍水,老房子错错落落,石阶从江边一直蜿蜒到坡上。这里没有千篇一律的商业街,没有喧闹的大喇叭,只有世代临江而居的村民,打鱼、开民宿、卖河鲜。他们的日子简单,待人却热诚——那种笑,是城里见不到的。
有意思的是,这地方看着古朴,却一点儿也不落伍。家家户户都用手机收款,二维码贴在灶台上、挂在渔网上,扫一扫,嘀的一声,钱就付了。老码头、旧民居、渔舟渔网,是岁月留下的根;智能手机、移动支付,是新日子给的翅膀。传统和现代在这儿处得挺好,既不丢本,又跟上了趟儿。
正午在江边找了个渔栈,临窗坐下。我们要了一笼北江河虾,两样清蒸江鱼,一盆绿油油的苋菜苗,吃得很可口。江风吹着脸,水面波光粼粼的,吃着鱼,看着景,忽然觉得,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饭后沿“万里碧道”慢慢走。四公里长的步道贴着江边,一边是青翠的山,一边是绸子似的江水。这路,古时候是驿道,商船来来往往,渔歌此起彼伏,千年的航运文脉就藏在这山水之间。走着走着,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
走到飞来寺码头,正好是辰时吉刻——迎财神的时辰。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拿着香烛,脸上带着喜气。空气里有檀香味,还有电子鞭炮的脆响,既合老规矩,又不糟蹋环境,挺好。
一、江行:舟过凝碧湾
登船溯江而上。船行二十分钟,北岸群峰环抱处,飞来寺遥遥在望。红墙黛瓦,在烟岚中若隐若现,像宋人画里的山水。
船头风过,脱口而出苏东坡那句诗:
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
这十个字,真把飞来峡的形胜说尽了。南宋诗人杨万里过清远峡,也曾写下“谁开峡山寺,政要避世喧。深殿无风处,松涛时一喧”的句子,说的也是这地方。
北江是清远的母亲河,飞来峡则是这河流乐章中最跌宕的一段。全长九公里的峡谷,两岸七十二峰夹江而立,苍翠奇峭。船行江心,水声汩汩,两岸青山飞速后退,耳畔是风过林梢的涛声,鼻尖是草木与江水混合的清新气息。
据我查阅,飞霞山的森林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八,负离子含量每立方厘米逾两万,是名副其实的“天然氧吧”。此刻置身江上,只觉肺腑间被一股清冽之气充盈,连日来春节忙碌的疲惫,竟在这自然的怀抱中渐渐松弛。江面上,偶有白鹭翩跹,或停于浅滩,或翔于峰顶,与山水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卷。
李导指着左岸一块临江巨石:“那便是东坡钓矶。”我循声望去,巨石平坦,临江而立,仿佛正等待着那位旷达的文豪再次垂纶。苏轼两过此地,留下诗文数篇。千百年后,巨石依旧,江水长流,而东坡的诗文早已融入这山水之中,成为此地文脉的一部分。
“除了苏轼,韩愈、张九龄、张俞、汤显祖、袁枚都来过。”导览继续说,“峡山现存历代摩崖石刻四十余处,碑刻十二通,诗赋三百余篇,是名副其实的‘诗峡’。”
望着两岸峭壁,想象着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登高望远、吟诗作赋的情景。他们的足迹,他们的诗文,如同镌刻在山石上的印记,与这江风山月一道,构成了清远厚重的人文底蕴。
二、古刹:达摩石上禅心在
船至飞来寺码头,辰时已至,正是马年迎财神的吉时。
说起这儿的财神,有个老传说。古时候北江常发大水,百姓苦得很。五路财神看这峡山灵秀,人心淳厚,就变成云游道人下来,把金粒撒进江里、藏在石缝中,又点化了山里的泉水,让土地肥起来,鱼虾多起来,商旅也平安了。从此每年正月初五,财神都来,在飞霞云雾间赐福,在古寺钟声里送财。老话说:飞来峡里藏真福,财神馈金不欺人。
这传说一代代传下来,倒不真是迷信,是一方水土对善良、勤劳的祝福——你好好过日子,福气自然来。
飞来寺始建于南朝梁武帝普通元年(公元520年),一千五百年了,与韶关南华寺、广州光孝寺并称“岭南三大古刹”。它也是中国道教七十二福地中的“第十九福地”。关于“飞来”之名,相传是因寺院从安徽舒州上元延祚寺“飞来”于此——传说黄帝的两个儿子曾在峡山夜游,见此地风水绝佳,便作法将远在安徽的延祚寺凌空拔起,搬至广东。这传说为古刹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拾级而上,大雄宝殿依山而建,气势恢宏。殿里静静的,只有木鱼声和诵经声隐隐传来,和殿外的热闹一比,倒让人心静下来。
出大殿,往西走,有块大石头,叫“达摩谈经石”。相传禅宗初祖达摩从南海过来,北上途中在这儿讲过经。他坐在这石上,跟僧俗讲“不立文字,见性成佛”的道理。一千多年过去了,石头还在,那意思也在。
站在石前,不由想起自己那首小诗中的两句:
云深藏梵宇,石古印禅坛。
说的正是此情此景。
不远处是“葛坛”石峰,东晋葛洪炼丹的遗址,崖壁上“葛坛”二字,还清清楚楚。禅与道,在这峡山里,处得挺好。达摩的禅心,葛洪的丹道,苏轼的文气,凑到一块儿,成了清远独一份的“三教合一”文化景观。
在飞来寺的藏经阁,偶遇一位在此修行的老僧。闲谈间,他说:“寺不在大,有佛则灵;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峡山的福,不是金银财宝的福,而是心的福。心净则福至,心诚则灵。”
老僧的话,让我对“财神送福”有了新的感悟。世人多求金银之财,却不知真正的财富,是内心的安宁,是知识的积淀,是文化的传承。这飞来寺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财富;这峡江的山水,历代的诗文,亦是财富。这些财富,不因岁月流逝而贬值,反而在时光的淬炼中,愈发珍贵。
清代清远本地文人朱汝珍,光绪三十年榜眼,人称“末代榜眼”,在峡山留下许多墨宝。相传他落款从不写“民国”二字,说“决不吃民国饭”——一个文人的气节,就藏在这细节里。
游罢古刹,我临江而立,望着飞泉流瀑、千峰竞秀,心中忽有所感,遂成一诗,拟明人章嘉桢笔意,专咏飞来寺:
《清远飞来寺》
古刹飞来倚碧巅,飞泉直下溅寒烟。
千峰对峙开云峡,一水奔流赴海天。
石上禅痕留古印,林间仙籁杂鸣弦。
凭高尽览江山胜,万古清晖照寺前。
诗中“石上禅痕”即指达摩谈经石,“林间仙籁”则是松涛与钟磬的交响,算是对这千年古刹的一点敬意。
三、飞霞:三教归一,霞气升腾处见人心
从飞来寺出来,坐观光车上飞霞洞。山路弯弯,林木葱葱,梅花桃花都开了,给初春添了些颜色。
飞霞洞是清末建的,创始人是麦长天。有一年他坐船路过这儿,见一只小乌龟背上有条大蛇,往山谷里爬。他跟上去,走了三天三夜,到这个地方,龟蛇不见了,他却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决定建庙。雨后这儿霞气升腾,他想起了王勃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就取“飞霞”二字做洞名,“长天”做自己的道号。
洞里的主殿叫“三教圣真殿”,把儒释道三家祖师供在一块儿。麦长天还做了种三层莲花灯,说“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本来是一家”。这气度,真大。整个建筑群四进六层,两万五千多平方米,在岭南清代建筑里数一数二,人称“小布达拉宫”。
从飞霞洞下来,去藏霞洞。这洞建于清同治年间,是当时岭南最大的道教场所。叫“藏霞”,是因为云霞飘到这儿就不走了,庙常常藏在云雾里,若隐若现,跟仙境似的。门口两棵百年桂花树,到秋天满院飘香。
面对这山水人文交融的胜境,我曾写过另一首诗,记其大略:
飞泉漱玉落晴川,古寺凌空锁翠烟。
崖畔松涛翻贝叶,江心帆影逐流年。
丹炉尚忆仙翁迹,石上犹留祖印禅。
一自长天开胜境,清晖万古照江天。
诗里的“长天”,说的正是麦长天。丹炉忆葛洪,石上怀达摩,算是把峡山的佛道渊源都收进去了。
正值新春,飞霞景区的庙会热闹非凡。书法家现场写春联、写福字;非遗市集里,洲心糕点的香气蒸腾,英德红茶汤色醇厚,清远麻鸡看着就馋人;编钟古乐台上,乐声悠扬。
我驻足于非遗市集,与一位制作洲心糕点的老师傅攀谈。老师傅姓陈,年过七旬,制作洲心糕点五十余年:“这糕点是我们洲心人的年味。以前只有过年才做,现在成了清远的特色旅游产品,天天都能做,天天都能卖。”他的儿子儿媳也加入了制作行列,还通过电商平台,将洲心糕卖到全国各地。
这才是文旅该有的样子——让老手艺活起来,让老百姓富起来。这不就是财神送福么?
四、松峰:金龟寻子,文脉留痕
从藏霞洞出来,往松峰亭爬。几百级台阶上去,到观日亭——这是飞霞山看日出的最高处。
站在平台上,奇峰怪石令人惊叹。峰崖下一块大石头,形似老龟,神态着急,引颈伸爪向峰顶爬去;峰顶上也有一只石龟,好像听见呼唤,正往下奔。活灵活现的,当地叫“金龟寻子图”。这天然石雕,寄寓着母子情谊,让人看了心里一暖。
在飞霞山的诸多人文印记中,苏轼的身影格外清晰。如今山上有东坡亭、东坡洗墨池、东坡钓矶,都是后人怀念他留下的。
明代诗人章嘉桢有首《飞来寺》,写得极好:
飞来寺畔响飞泉,直拟银河泻远天。
古洞藤萝垂薜荔,空山楼阁锁云烟。
千峰秀色当轩出,万壑涛声入座传。
自是胜游堪潦倒,不妨沉醉暮江前。
诗中“古洞藤萝”“空山楼阁”的意象,与眼前的飞霞洞、藏霞洞何其相似。
明人张俞也有《飞来山》诗: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虽然后两句被王安石化用得更出名,但张俞原诗中的“飞来山”,指的正是此地。
我在乘车闲暇,随兴写了一首《飞霞峡山客》,记这山水之趣,一并录于此:
《飞霞峡山客》
古峡开天境,飞霞落客衣。
江随云影转,僧共晚风归。
石古留仙迹,山深息世机。
悠然一回首,万里碧烟微。
“江随云影转,僧共晚风归”——这样的句子,得在此地住上些日子才写得出来。好在今日一游,虽只是走马观花,却也得了这份心境。
五、归途:山水有灵,福在人心
夕阳西下,江面上金光闪闪。坐船顺江而下,告别峡山。回望,夕阳给飞来寺镀了层金,飞霞洞和藏霞洞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楚。
这一天的行程,看山看水,访古探幽,倒让我琢磨出三样“福”来。
头一样,是自然的福。 这七十二峰,这一江碧水,这茂密的林子,这“金龟寻子”的石景,是老天爷给的,也是几辈子人护下来的。清同治年间,县太爷就出告示严禁伐木,后来历代都有保护。这福,得接着守。
第二样,是文化的福。 从南朝的古刹到唐宋的诗文,从达摩的禅心到葛洪的丹道,从麦长天的三教合一到朱汝珍的墨宝,从财神传说到非遗传承——这些东西,是清远的根,也是岭南的魂。文化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那儿,人心里就踏实。
第三样,是人心的福。 迎财神的喜庆,庙会的热闹,做糕点的老师傅脸上的笑,村民用二维码收款时的利索——这烟火气,这人情味,是清远最暖的福。老师傅说,以前只有过年才做洲心糕,现在天天做,儿子儿媳也加入,还上网卖到全国各地。这话听着,就让人高兴。
船至洲心码头,天黑了。城里华灯初上,江上渔火点点,交相辉映。
想起苏轼那句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生如旅,都是过客。可在清远,在这峡山,我好像找到了一样不会带走、也带不走的东西——那是山水的馈赠,是文化的滋养,是人心里的暖和。
马年初五,财神送福。这福,不在别处——就在这飞霞拥翠的山水间,就在这千年传承的文脉里,就在第十九福地,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古人云:“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顺天时,得地利,聚人和,方为真福。今日峡江一行,山川赠我以清幽,古寺予我以禅静,父老示我以淳朴——此三者,皆非金银可换,却是人生最踏实的财富。
回望来时路,晨雾初开,江天一色;此刻暮色四合,灯火渐起。船行江心,水声汩汩,恍若千年前东坡过此时,亦是这般心境吧?人生如寄,山水长存。今日所得,不过一襟江风、半日清闲、几行诗句,却已足够。
临别,我聊以小诗总括此行:
《丙午初五峡江游记》
丙午初五峡江游,飞霞拥福入层楼。
达摩石上禅心在,葛令坛前丹气浮。
三殿融和归大道,双龟衔子写温柔。
万壑松风传雅韵,一江春水送归舟。
财非金银非富贵,山水人文是真求。
愿丙午马年,我们都能策马扬鞭,奔赴属于自己的“福”路;愿清远这颗北江明珠,在自然与人文的交融中,越发光亮。
【后记】
白庙的乡土之淳、北江的生态之美、古寺的人文之厚,本是一体共生的宝藏。村民们守着乡土、拥抱数字,用最朴素的方式迎接生活、迎接来客,这份真诚,正是文旅最珍贵的灵魂。
旅途惬意,却也在细节中看见可完善之处。返程时步行、候船、换乘辗转往复,白庙与飞来寺之间交通衔接尚有不足,未能形成畅行环线;景区票务服务人手偏紧,信息化、智慧化服务仍有提升空间,与村民早已普及的手机支付形成了微妙对比。
要让这份美好被更多人从容遇见,仍需以系统思维完善服务:打通水陆环线交通,优化服务流程,提升数字化配套,让智慧文旅与乡土人文相得益彰。
愿新时代城乡文明,如北江春水,沐浴春风,清波流远;愿白庙的淳朴烟火长在,北江的生态美景长存,文旅提质而不失本真,数字赋能而更有温度。让清远清名,随一江碧水,远播四方。
丙午年正月初五晚记于清远峡江“清波流远号”邮轮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