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中国持续减持美国国债，是近年来全球金融市场与地缘经济格局中最具标志性意义的重大事件。美国联邦债务总额已突破38万亿美元，债务与GDP比率攀升至124.3%，创四年新高。在此背景下，中国作为美国国债第三大海外持有国，2025年10月持仓规模降至6887亿美元，创2008年10月以来最低。这一战略调整并非单纯的资产配置变动，而是中国在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加剧、美元信用根基松动、地缘政治风险上升的背景下，主动优化外汇储备结构、降低系统性风险、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举措。其对美国经济、全球金融市场以及人民币汇率的影响复杂而深远，需从多维度、多视角进行深度剖析。

一、对美国的“有限直接冲击”与“深远结构性重塑”

中国当前持有美债规模占美债总额约1.7%，且采取“小额分散”的渐进式减持策略，因此短期内对美债市场直接冲击有限。2025年9月和10月，中国分别净卖出5亿美元和118亿美元，单月减持规模保持在可控范围内，市场消化能力较强。华泰期货研究指出，中国减持体现出对美元资产内部结构进行再配置、由美债向黄金及其他资产转移的结构性调整，而非集中抛售或系统性撤离。美债流动性仍依赖国内私人部门与美联储的支撑，外资持仓占比约24%，市场具备较强韧性。然而，中国减持的长期结构性影响不可忽视：

1. 融资成本系统性抬升：官方机构（如央行）作为稳定且低敏感度的长期投资者持续退出，迫使美国通过提高收益率吸引波动性更高的私人资本，直接推升了美国财政的融资成本。根据国会预算办公室（CBO）预测，净利息支出将从2026年的1.0万亿美元升至2036年的近2.1万亿美元，占GDP比重由3.3%攀升至4.6%，每日利息支出将从28亿美元增至59亿美元。研究显示，债务与GDP之比每上升1个百分点，长期利率约上升2至3个基点，形成“债务—增长”恶性循环。

2. 美元信用根基松动：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中国主动降低对美元资产的依赖，传递出对美债“无风险资产”地位的质疑信号，强化了全球“去美元化”趋势。IMF数据显示，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从2017年以来的历史高位持续下滑，截至2025年底降至56.77%，较上年下降1.75个百分点，为1999年有季度数据以来的新低。全球央行黄金储备占比创2000年以来新高，人民币、欧元等非美货币在储备中的份额稳步上升，黄金等非主权资产成为各国央行的“新宠”。

3. 地缘政治连锁反应：中国减持策略的隐蔽性与可复制性（如通过第三方置换、美元贷款置换等），促使多国效仿。2025年10月，加拿大单月减持美债567亿美元，挪威减持222亿美元，印度连续五个月减持，持仓较年内高位降幅超过20%。甚至日本、英国等传统盟友虽整体增持，但月度操作已出现分化，反映出对美债信心的结构性松动。美国前财政部长耶伦坦言，近期美债抛售潮反映出市场对美国政策制定的信心出现“令人担忧的下降”，投资者开始“避开以美元计价的资产”，并对“作为全球金融体系基石的美债的安全性提出质疑”。但她也同时表示，中国不太可能大规模抛售美债，因为那将推高人民币汇率并给全球金融稳定带来风险。

二、对全球市场的“范式转换”与“多极化重构”

中国减持美债的核心影响，在于其作为“催化剂”加速了全球金融体系的深层变革：

1. 外汇储备体系结构性重构：

· 黄金与多元货币崛起：全球央行购金热潮持续，2024年全球央行净购金量创下1089吨的历史纪录。德意志银行研究显示，截至2025年10月，黄金在全球央行“外汇+黄金”储备资产中的占比已从6月底的24%跃升至30%。中国央行已连续14个月增持黄金，2025年全年增加86万盎司，年末黄金储备达7415万盎司。

· 本币结算网络扩张：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已覆盖全球189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上半年处理业务402.95万笔，金额达90.19万亿元，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支撑力量。2025年上半年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合计35万亿元，同比增长14%，其中货物贸易跨境人民币收付占比达28%，收付金额和占比均处历史最好水平。央行副行长陆磊明确指出，CIPS已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支撑力量。中国—东盟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全年合计89024.7亿元，同比增长50.7%，增速同比提高30.5个百分点。金砖国家亦在2025年里约热内卢峰会上明确重申共同推动替代支付体系建设。

2. 资产配置逻辑根本转变：

· 安全优先替代流动性偏好：俄乌冲突后，各国央行将资产“政治安全性”置于首位。世界黄金协会调查显示，95%的受访央行预计未来12个月将继续增持黄金，其中43%计划主动加大配置，增持黄金已不仅是周期性选择，而是结构性方向。

· 美债“压舱石”功能弱化：官方买家的稳定需求被高波动性的私人资本取代，美债市场脆弱性上升。IMF警示，若全球投资者偏好突变，“可能导致无序的外部失衡调整”。新兴市场国家尤其脆弱，面临资本流动波动、汇率波动、债务困境等多重风险。

3. 金融权力格局深层演变：

· 美元霸权“双刃剑”效应显现：美国滥用金融制裁工具，反促使各国加速构建替代性支付系统和区域金融合作机制。东方金诚首席宏观分析师王青指出，黄金不受单边制裁影响，可有效对冲美元信用风险，央行增持黄金能够增强主权货币信用，为稳慎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创造条件。

· 新兴市场战略空间扩大：中国通过“美元贷款置换美债”等模式，帮助发展中国家缓解债务压力并扩大人民币使用。巴西瓦加斯基金会金融专家夏华声指出，当前全球去美元化趋势加速，并非意图削弱美元，而是试图构建更具多元性的国际支付和储备体系，以增强发展中国家的金融自主权和抗风险能力。

三、对人民币汇率的“支撑与重塑”

中国减持美债对人民币汇率的影响呈现“短期可控波动，长期逻辑重构”的特征：

1. 短期：精准调控对冲波动：

· 渐进操作避免冲击：通过第三方置换、贷款置换等隐蔽方式，而非直接抛售，单月减持规模可控，市场消化能力强。政策工具如中间价引导、逆周期因子调节有效平抑了短期波动。

· 市场适应性增强：2025年面对特朗普极限关税施压，人民币汇率逆势升值，结束了此前三年跌多涨少、持续承压的状态。全年走势呈现“先弱后强、波动收窄”的态势，汇率维稳目标顺利实现。

2. 长期：结构性支撑与弹性增强：

· 降低美元依赖，增强汇率自主性：过去十年间，美元在中国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从79%下降至58%，非美元资产占比显著提升。人民币汇率与美元指数的联动性减弱，双向弹性增强。2025年5月日内瓦首轮中美贸易谈判后，人民币兑一篮子货币开启“独立”升值趋势，即便7月后美元指数反弹2%，人民币兑该货币篮子仍上涨2.2%，表明人民币已不再单纯跟随美元波动。

· 黄金与跨境结算夯实信用：截至2025年末，中国黄金储备达7415万盎司，占官方储备资产比重约9.5%，虽仍低于15%左右的全球平均水平，但增持空间巨大。东方金诚首席宏观分析师王青分析，央行在国际金价持续大涨过程中持续小幅增持黄金，释放了优化国际储备的信号，从应对国际环境变化角度出发，未来央行增持黄金仍是大方向。人民币跨境结算占比升至27.2%，贸易端减少对美元的依赖，削弱了美元波动对人民币的单向传导。

3. 未来趋势：均衡弹性与实体锚定：

· 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管涛分析，2026年人民币汇率面临多重支撑：中国经济回升向好、美联储已重启降息、特朗普政策对美元信用的损害未见底可能加速美元进一步走弱。但同时需防范汇率双向超调风险。

· 人民币汇率将延续“双向波动、弹性增强”的特征，政策重心从“固定锚定”转向“基于一篮子货币的均衡调节”。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金融学教授指出，2025年黄金定价逻辑已发生根本性变化，央行购金取代实际利率成为金价核心驱动因素，为人民币信用提供了新的价值锚点。

四、核心逻辑与战略本质

中国减持美债的本质是“风险防御”与“战略重构”的双重奏：

1. 防御层面：通过降低美元资产敞口，规避美国债务膨胀、地缘政治风险外溢以及美元武器化带来的潜在损失，增强国家金融安全。IMF总裁格奥尔基耶娃警示，美国联邦预算赤字正构成“日益增长的稳定风险”，美国政府债务占GDP比重将从2025年的近100%升至2031年的近110%。东方金诚研究指出，减持美债释放的资金主要流向黄金、特别提款权及“一带一路”共建国家主权债券，目的是提高海外资产配置收益、强化避险资产配置以及增强金融体系抗风险能力。

2. 重构层面：主动推动国际货币体系从“美元单极”向“多元制衡”转型，为人民币国际化创造空间。这一进程通过黄金增持、本币结算网络扩张、区域金融合作深化等配套措施协同推进，而非单纯依赖美债操作。巴西学者卡塞拉指出，面对贸易干扰，金砖国家正逐步加快金融与结算机制改革步伐，俄罗斯自2022年被排除出SWIFT系统后已大规模转向使用替代货币。

3. 战略智慧：采取“渐进、分散、隐蔽”的策略，避免引发系统性风险，实现“软着陆”。单月减持规模控制在200亿美元以内，通过多元资产替代（黄金、非美主权债、大宗商品等）优化储备结构，同时借助“去美元化”集体行动降低个体调整成本。东方金诚分析认为，美债短期韧性犹存，中长期仍受高债务约束。

结论：变革中的新平衡与未来方向

中国减持美债的影响已超越单一经济事件范畴，成为全球金融格局重构的重要驱动力。对美国而言，其短期冲击可控，但长期融资成本上升、美元信用削弱及霸权基础松动，正迫使美国重新审视其债务与货币政策范式。IMF已明确呼吁美国实施“实质性的财政调整”并推出“提高私人储蓄的政策”。

对全球市场而言，这一进程加速了国际货币体系的“去中心化”与“风险分散化”，推动资产配置逻辑、储备管理体系和金融权力格局的深层变革。美元储备份额降至历史新低，人民币在国际结算中的全口径地位跃升至全球第三，CIPS等替代性支付基础设施加速成型。

对人民币而言，减持通过降低美元依赖、增强汇率弹性与自主性、夯实信用基础，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战略支撑与历史机遇。全球智库OMFIF报告显示，未来十年预计30%的央行将增持人民币储备。中金公司研报认为，全球央行配置黄金的比例可能还有上升空间，这为人民币的国际信用提供了长期支撑。

展望未来，全球货币体系将呈现“美元主导但份额持续下降，多元货币竞争共存”的格局。人民币汇率将在“均衡弹性”框架下，更紧密反映中国经济基本面与跨境资本流动的平衡。中国将继续以“稳中求进”的策略，深化金融改革开放，推动人民币在跨境贸易、储备货币和金融市场中的角色升级，参与构建更加稳定、多元、包容的国际金融新秩序。这一进程虽充满挑战，但符合多极化世界的发展趋势，亦是人民币走向国际舞台中央的必由之路。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特邀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