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改革开放四十余载，中国经济的崛起堪称人类发展史上的奇迹。这一历程的核心动力，正是市场化改革的持续深化。从挣脱计划经济的桎梏，到拥抱全球化浪潮，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日益彰显。然而，机遇与挑战相伴相生。伴随经济列车的高速飞驰，地方保护主义悄然抬头，区域市场分割日趋加剧，要素流动的隐性壁垒层层叠加，已然成为阻滞高质量发展的“中梗阻”。放眼全球，产业链重构步伐加快，逆全球化思潮卷土重来，中国坐拥的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亟待系统性激活与释放。

在此宏阔背景下，党中央高瞻远瞩，明确提出“加快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而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正是畅通国内大循环、激发内需潜力、锻造国际竞争力的核心引擎。2026年，国务院常务会议就此进行专题研究并作出系统部署，标志着这项战略从宏伟蓝图加速迈向纵深落地。这绝非一般性的经济政策调整，而是一场重塑市场生态、激发全社会创造力的深刻制度变革。正如笔者长期追踪观察所洞察的：“统一大市场建设不是简单的‘物理叠加’，而是要通过制度协同、要素融通、治理创新达成‘化学反应’，破解长期存在的‘联而不通、整而不合’难题，让市场活力如泉水般喷涌。”其成败得失，直接关乎中国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能否牢牢把握发展的主动权。

一、深层动因：打通“内循环”堵点，释放经济新势能

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爬坡过坎、转型升级的关键阶段。外部环境的不稳定性、不确定性显著上升，内部有效需求亟待深度挖掘。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核心指向，就是拆除地方保护与市场分割筑起的“无形高墙”，让商品、服务、资本、人才、数据等各类要素在全国范围内无阻碍地自由奔涌。据统计，2025年我国省际贸易额同比增长4.5%，但区域间的隐性壁垒仍导致部分制造业产能利用率徘徊在70%以下。物流成本居高不下、企业跨省经营屡遭“玻璃门”、行业标准“政出多门”等现象，持续侵蚀着经济循环的效率。唯有彻底推倒这些“篱笆墙”，国内大循环才能真正“血脉通畅”，超14亿人口、超4亿中等收入群体的巨大市场潜力才能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不竭动力。

二、阶段成效：改革破局前行，市场活力持续释放

近年来，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已迈出坚实步伐，一系列政策组合拳初见成效：

· 制度框架“立柱架梁”：市场准入负面清单事项由2020年的123项压减至106项，公平竞争审查覆盖面超过92%。跨省通办政务服务事项突破1400项，电子证照实现全国31个省份互认，累计为企业减少奔波超2亿次，制度性交易成本明显下降。

· 物流成本“降本增效”：全国社会物流总费用与GDP的比率从2020年的14.7%下降至2025年的14.2%，累计为企业减负逾5000亿元。以京津冀地区为例，跨区域交通“断头路”的打通使物流时效提升20%，实体经济感受到真切红利。

· 区域协同“能级跃升”：长三角产业链深度整合带动造船业效率提升30%，新接订单量占据全球八成以上；成渝双城经济圈GDP突破8万亿元，年均增速达6.2%，持续领跑全国，成为西部崛起的双引擎。

· 市场主体“活力迸发”：2025年，跨省经营的市场主体数量同比增长18%。京津冀与长三角两大城市群GDP合计占全国比重达38.5%，较2020年提升1.2个百分点，重点区域的辐射带动效应日益凸显。

三、深层梗阻：隐性壁垒犹在，改革亟待“啃硬骨头”

成效固然显著，但改革已挺进“深水区”，一些根深蒂固的顽疾仍未根除：

1. 地方保护“暗度陈仓”：各地以产业扶持为名的补贴支出2025年超过3000亿元，部分行业的地方准入门槛导致企业跨省中标率不足四成，市场分割风险不容小觑。

2. 重复建设“内耗严重”：部分新兴领域出现“一哄而上”的低水平重复投资，新能源产业全国产能利用率仅为65%，个别省份芯片项目开工率不足一半，宝贵资源被大量浪费。

3. 任性执法“困扰企业”：跨区域执法标准不一、多头检查频繁，企业年均应对各类检查超过20次，部分地区“以罚代管”现象占比达15%，严重干扰正常经营秩序。

4. 要素流动“梗阻重重”：土地指标跨省调剂成功率不足三成，跨省社保转移接续平均耗时35天，技术人才跨省流动率仅12%，生产力布局优化严重受阻。

5. 制度规则“碎片化”：各地技术标准、监管规则、认证体系各行其是，企业为适应不同市场被迫承担多重成本，“一个产品、多套标准”的怪象尚未根除。

6. 转型阵痛“压力叠加”：传统产业集聚区在淘汰落后产能后，面临接续产业培育困难、职工安置压力巨大等难题，转型的成本与风险并存。

7. 外部冲击“传导加剧”：全球产业链加速重构，关键技术“卡脖子”风险与外部需求波动相互交织，对国内循环的稳定性与韧性提出更高要求。

8. 改革协同“尚待加强”：部分政策在部门间、央地间存在“合成谬误”或“分解谬误”，改革的系统性、整体性、协同性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四、破局方略：精准靶向施策，破解深层难题

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已进入“攻坚拔寨”的关键阶段，必须以系统性思维和创新性举措，直面上述八大挑战，实施精准破解：

（一）破除利益固化藩篱，构建利益共享机制

· 筑牢法治红线：加快研究出台《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促进法》，明确地方保护行为的法律界定与追责机制，建立“负面清单+公益诉讼”制度。

· 设立改革高地：在若干重点区域设立“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综合改革试验区”，赋予先行先试权，通过财税优惠与转移支付倾斜，激励地方主动拆除保护壁垒。

· 创新利益补偿：建立跨区域产业协作利益分享机制，探索税收分成、生态补偿、GDP核算与碳指标共享等模式，推动区域从“零和博弈”走向“正和共贏”。

（二）破解制度性障碍，推动规则一体贯通

· 全面清理法规：开展政策法规“立改废释”专项行动，系统清理与统一市场相抵触的地方性规章，建立公平竞争审查的长效闭环机制。

· 强化顶层统筹：组建国务院牵头的“市场一体化立法协调小组”，统筹推进市场准入、反垄断、要素流动等关键领域的规则统一。

· 实现标准统一：制定并推行全国统一的技术标准、检测认证、监管规则，真正实现“一个标准通行全国”，彻底消除“制度碎片化”带来的隐性成本。

（三）疏通要素流动梗阻，打造全国统一平台

· 建好交易平台：高标准建设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数据等要素的全国性交易平台，推动要素价格市场化形成与跨区域自由流动。

· 深化配套改革：推进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完善土地指标跨省交易机制；加快户籍制度改革，实现社保医保“全国通办、无缝衔接”；探索建立数据产权交易规则，筑牢数据流通基础设施。

· 优化服务赋能：设立“要素流动服务中心”，提供政策咨询、权益保障、纠纷调解等一站式服务，有效降低要素跨区域流动的交易成本。

（四）创新监管模式，平衡规范秩序与创新活力

· 推行智慧监管：构建“信用分级+智慧监管”体系，建设全国统一的监管平台，实现跨区域、跨部门信息共享与联合执法，对守法企业“无事不扰”，对违法者“利剑高悬”。

· 坚持包容审慎：对新业态新模式探索“沙盒监管”与“触发式监管”，在守住安全底线的前提下，为创新留足发展空间。

· 加强执法协同：推动跨省监管合作协议落地，统一执法标准与裁量基准，开展联合抽查、案件协查、执法互认，破除“属地管理”带来的执法壁垒。

（五）治理隐形地方保护，强化社会监督合力

· 开展专项治理：加强反垄断与反不正当竞争执法，针对歧视性补贴、变相准入壁垒等“隐形地方保护”开展专项整治，公开曝光典型案例，大幅抬高违法成本。

· 发动社会共治：设立全国统一大市场社会监督平台，开通企业、公众举报专线，实行“举报重奖”制度，织密监督之网。

· 用好考核指挥棒：完善政策后评估机制，将公平竞争审查成效、市场一体化水平纳入地方政府高质量发展考核指标体系，倒逼主动作为。

（六）应对新旧动能转换阵痛，托底转型发展

· 设立专项基金：设立国家产业转型升级专项基金，重点支持传统产业集聚区培育接续产业，为技术改造、职工转岗、企业搬迁提供资金保障。

· 织密民生托底：构建“托底保障+转型扶持”体系，完善职工安置方案，大规模开展再就业技能培训；对转型企业给予税收减免、低息贷款等精准扶持。

· 强化绿色引领：依托碳交易市场与绿色补贴政策，引导传统高耗能行业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方向转型，降低转型过程中的社会阵痛。

（七）应对国际不确定性，增强双循环韧性

· 推动科技自立：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集中力量突破关键核心技术，加强产业链备份系统建设，有效降低外部断供风险。

· 深化开放合作：高质量实施RCEP，积极对接CPTPP等高标准经贸规则，共建“一带一路”，拓展多元化国际市场空间。以全国统一大市场为磁石，吸引全球高端要素集聚。

· 构建战略链接：打造国内国际双循环的战略枢纽，提升跨境产业链供应链的韧性与安全水平，实现两个市场、两种资源的高效联动。

（八）强化改革系统协同，统筹推进任务落实

· 坚持高位推动：成立“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领导小组”，由国务院主要领导挂帅，统筹协调跨部门、跨省域的重大事项，增强改革的系统集成。

· 依托数字赋能：开发“政策协同数字化平台”，实现改革任务分解、进度跟踪、成效评估的全周期数字化闭环管理，提升政策落地效能。

· 完善容错激励：健全容错纠错机制，对地方在改革探索中出现的非主观失误实行“容错备案”，鼓励大胆试、自主改，形成上下联动、齐抓共管的改革合力。

五、实践样本：多行业创新探索破局之路

样本一：制造业——柳工机械“数智化赋能全国布局”

广西柳工集团借助智能装备与物联网技术，构建起覆盖全国矿山、基建、农业等九大场景的成套解决方案。其电动化设备在露天矿山实现跨省联动作业，效率提升40%，能耗降低30%。通过统一技术标准与服务网络，柳工成功打破区域设备兼容壁垒。2025年，其跨省设备订单占比达65%，生动彰显了全国大市场对高端装备制造的强劲驱动力。金思宇点评： “制造业的统一大市场建设，关键在于技术标准的统一与跨区域服务网络的协同，柳工的实践为全行业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标杆。”

样本二：零售业——深圳奶茶店“流量共享生态”

深圳某商场内的一家奶茶店创新推出“5元饮品+停车券”引流模式，联动商场200余家商户构建优惠券盲盒体系。顾客消费后可获得餐饮、服装、影院等多业态优惠券。通过数据共享与佣金分成机制，该店自身营收增长200%，更带动商场整体客流提升80%。这一模式打破了传统商户“各自为战”的格局，实现了流量与收益的跨业态共享，成为线下商业微生态融入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微型样本。

样本三：农业——山东寿光“蔬菜全国一张网”

山东寿光通过建立全国蔬菜产销大数据平台，统一品质分级标准，将蔬菜直供网络覆盖全国31个省份。依托完善的冷链物流与全程溯源系统，其蔬菜从田间到餐桌的损耗率降至5%（行业平均为15%），菜农收入提升25%。同时，寿光联合海南、云南等主产区组建“南菜北运”联盟，有效破解季节性供应壁垒。2025年，其蔬菜跨省交易额突破300亿元。金思宇点评： “农业领域的统一大市场建设，必须以标准化为基石，以数字化平台为纽带，才能真正实现‘买全国、卖全国’。”

样本四：医疗业——跨省异地就医“一码通行”

长三角地区率先实现医保电子凭证跨省就医直接结算，覆盖三省一市超1万家医疗机构。上海居民张女士在杭州就医时，通过扫码直接结算，报销比例与本地一致，全程仅需5分钟。截至2025年底，全国跨省异地就医直接结算超5000万人次，医保基金支付1200亿元，大幅减轻了患者垫资压力。金思宇点评： “医疗服务的跨省协同，不仅是技术互联，更是制度创新。医保‘一码通行’打破了地域壁垒，让民生福祉惠及全民，为统一大市场建设提供了有温度的示范。”

样本五：服务业——微众银行“AI+金融全国服务网”

微众银行依托人工智能技术构建全国智能金融服务体系，通过“数字信贷工厂”实现跨省小微企业贷款秒批秒放。2025年，其服务企业超50万家，其中70%为县域及以下地区企业。其标准化风控模型与跨区域数据共享，有效破解了中小微企业融资的“地域歧视”难题，成为金融服务深度融入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典范。

六、前景展望：擘画统一大市场新图景

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宏伟蓝图正渐次展开，其未来图景令人振奋：

（一）要素流动将更趋自由高效。 随着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数据等要素交易平台实现全国全覆盖，跨区域要素配置将突破行政壁垒，形成“全国一盘棋”的高效流动格局。企业可依据市场信号优化布局，人才可随产业需求自由迁徙，数据要素将激活千行百业创新潜能，要素错配与资源闲置问题将得到根本性缓解。

（二）市场活力将迎来全面迸发。 制度性交易成本的持续下降、统一规则体系的全面形成、隐性壁垒的基本消除，将催生更多“专精特新”企业和行业“隐形冠军”。新业态、新场景、新消费将层出不穷，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与创新创业活力深度融合，有望孕育出若干世界级产业集群和领军企业。

（三）区域发展将迈向均衡协调。 利益共享机制的完善和产业协作的深化，将推动东部创新资源向中西部有序转移，助力东北老工业基地焕发新生，支持边疆地区依托特色优势融入全国统一大市场。区域间从“竞争博弈”转向“协同共进”，区域差距逐步缩小，共同富裕的基础将更加坚实。

（四）国际竞争力将实现质变提升。 全国统一大市场与“一带一路”、RCEP等开放战略深度联动，将形成“对内大循环畅通无阻、对外双循环深度链接”的新格局。中国产业链供应链的韧性、创新链的引领力、价值链的掌控力将显著增强，在全球经济治理中的话语权与影响力进一步提升。

（五）民生福祉将获得更强保障。 从“一码通行”的医保结算到“全国同标”的公共服务，从“一键直达”的跨省政务到“放心消费”的全国维权网络，人民群众将切实感受到可触可及的改革红利。就业机会更加多元、消费选择更加丰富、生活品质稳步提升，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成果将转化为亿万人民的获得感、幸福感与安全感。

当然，前路并非坦途。未来仍需以“钉钉子”精神持续攻坚，在法治保障、技术创新、社会共识、国际协作等方面久久为功。唯有保持战略定力，敢于迎难而上，才能将宏伟蓝图一步步变为美好现实。

结语：以系统性改革赢得发展主动权

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未来突破，关键在于以制度创新破除利益藩篱，以技术赋能提升治理效能，以系统思维统筹改革全局。只有将顶层设计与基层探索相结合、破除壁垒与培育动能相协同、国内循环与国际布局相贯通，才能跨越改革深水区的重重障碍，让超大规模市场优势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持久动力。这既需要中央层面的战略定力与精准政策供给，也离不开地方和市场的创新实践，更需要全社会的共识凝聚与合力推进。唯有如此，全国统一大市场才能真正成为构建新发展格局的“战略支点”，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注入不竭的澎湃动能。

作者金思宇，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特邀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