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

2026年6月30日，经国务院同意，国家发展改革委正式印发《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规划》明确提出，到2030年，覆盖生产、消费、回收、利用全链条的循环经济体系更加完善，主要资源产出率比2025年提高16%左右，大宗固体废弃物年综合利用量达到45亿吨左右，主要再生资源年循环利用量达到5.1亿吨，资源循环利用产业产值达到8万亿元；到2035年，循环经济高质量发展体系基本建立。作为我国循环经济领域首部“十五五”国家级专项规划，这一纲领性文件的出台，既是深入贯彻党中央、国务院决策部署的战略举措，更是立足全球资源博弈加剧、碳达峰目标迫近的双重挑战所作出的长远谋划。进一步加大循环经济工作力度、加快提升循环经济高质量发展水平，既是破解资源瓶颈的现实选择，更是推动中国式现代化的关键支撑。

一、锚定战略航向：从五万亿到八万亿的能级跨越

历经十余年积淀，我国循环经济已从理念倡导走向产业壮大。截至2025年，主要资源产出率较2012年提升约77%，单位GDP能耗、水耗大幅下降；大宗固废综合利用率逾60%，主要再生资源回收利用量突破4.1亿吨，废钢铁、废有色金属为生产环节提供的原料占比分别达到27%和30%；资源循环利用产业产值已达5万亿元，年均增速保持10%左右。在此基础上，《规划》锚定了更具雄心的跃升目标——“十五五”期间产业产值净增3万亿元、再生资源年循环利用量新增约1亿吨。这一跨越并非简单的规模扩张，而是从量的积累迈向质的飞跃、从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的系统性升级。

《规划》严格遵循“减量化、再利用、资源化”原则，系统部署了全面筑牢减量化基础、加快提升资源化水平、持续扩大再利用规模、有效畅通废弃物回收网络、大力推进循环经济产业升级等五大任务。同时，聚焦大宗固废综合利用、传统“城市矿产”高值化开发、“新三样”固废回收利用等重点领域设置三个专栏，分品类细化循环利用路径。“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大宗固废年利用量达45亿吨的目标，较“十四五”提高约5亿吨；去年12月，国务院印发《固体废物综合治理行动计划》，进一步明确2030年主要再生资源年循环利用量达5.1亿吨；今年3月正式通过的生态环境法典设立“循环经济”专章——顶层设计的层层加码，彰显出国家推动循环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坚定决心。

二、直面现实挑战：高质量发展尚需跨越三重关口

成效斐然，隐忧犹存。对标高质量发展要求，我国循环经济仍面临三重挑战。

效率之困。 重点行业资源综合利用率仍落后于国际先进水平，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传统模式尚未根本扭转。“十五五”期间要在现有基础上再增约5亿吨大宗固废利用量，效率提升刻不容缓。

体系之堵。 回收网络存在“最后一公里”梗阻。“新三样”——废旧动力电池、风电设备、光伏设备等关键品种回收体系尚不完善，非法拆解导致资源流失与环境污染问题突出。据统计，目前我国废光伏组件和废风机叶片回收利用能力分别约200万吨和100万吨，而符合行业规范条件的148家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企业总回收处置能力达250万吨——实际退役量远未达产能规模，回收企业普遍“吃不饱”。回收体系“动脉畅通、微循环淤堵”的困局亟待破解。

技术之隘。 稀贵金属提取、复杂废弃物再生等关键技术仍依赖进口。产业布局不够优化，部分地区低水平重复建设与恶性竞争并存。技术“卡脖子”与布局“内卷化”相互交织，严重制约循环经济效能的充分释放。

三、放眼国际竞逐：全球赛道上的中国方位

发展循环经济已成为全球主要经济体的战略共识。欧盟将循环经济作为绿色新政的核心支柱，通过《循环经济行动计划》等政策框架，优先推动产品回收利用而非能源回收。日本2020年发布《循环经济愿景》，2024年通过《Advanced Resource Recycling Act》，着力提升资源效率和创新型循环商业模式。在这场全球绿色竞赛中，我国既拥有产业规模的先发优势——2025年资源循环产业产值已达5万亿元，也面临技术升级和制度完善的紧迫压力。《规划》明确提出“加强循环经济国际合作”，正是要在全球循环经济治理中抢占话语权和制高点。从跟跑到并跑、从并跑到领跑，中国循环经济正站在跃升的关键节点上。

四、央企先行示范：从“城市矿山”到“绿色引擎”的生动实践

《规划》的落地生根，离不开龙头企业的率先探路。作为国民经济的“顶梁柱”，中央企业在循环经济领域已展开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探索，为全行业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范本。

中国资环：打造资源循环的“国家队”标杆。 中国资源循环集团有限公司是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后率先组建的中央企业。自成立以来，集团聚焦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等重点区域，已注册绿色科技研究院、电池、有色金属投资、机动车、设备资产、新能源科技、绿色纤维、电子电器、塑料再生9家子公司，在业务布局上迈出坚实步伐。位于天津港保税区的中国资环绿色低碳循环经济示范基地，总用地面积26.6万平方米、总建筑面积10.8万平方米。园区仅用100天便将闲置旧厂房改造为国际领先的“零碳园区”，投运动力电池生产线、绿色分拣中心、资源循环大数据中心、分布式光伏、地热能源站等，构建起从绿色分拣到梯级利用、再生循环的完整链条。在动力电池回收领域，中国资环电池公司通过先进工艺实现镍、钴、锰回收率达99.6%、锂回收率达91%，金属元素重新制成正极材料供给电池制造企业，形成资源闭环。启源芯动力自动化柔性产线预计年产能达10GWh，可覆盖近3万辆电动重卡及工程机械的电池需求。在废旧汽车领域，中国资环机动车公司以“车—件—料”为核心链路，完成首批废旧汽车精细化拆解和回用件再利用；链金公司布局超34个中心基地和360个卫星基地，初步形成覆盖全国的回收网络；手机安全回收绿色供应链平台已覆盖全国32个重点城市。从动力电池到废旧汽车、从再生钢铁到电子电器，中国资环正以全产业链布局激活“城市矿山”的无限潜力。

中铝集团：再生铝领域的绿色制造标杆。 铝产业是资源消耗和碳排放的“大户”，而再生铝的规模化应用则是破解这一难题的关键路径。据统计，每生产1吨再生铝，能耗仅为电解铝的33%至52%，相当于节约标准煤3.4吨、节水14立方米、减少固废排放20吨。中铝集团所属企业包头铝业20万吨高品质变形铝合金及再生铝循环利用项目热负荷试车一次性成功。该项目采用先进的绿色制造技术，构建“绿色回收—高端制造”闭环产业链，每年可节约标准煤68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30万吨。中铝瑞闽循环经济扁锭线扩能项目顺利投产，实现首炉铸锭一次成型；中铝高端再生铝产业实现跨越式发展，外购再生铝占熔铸投料量比例从2021年的5.1%提升至2025年上半年的17%，构建起从废料收集到高附加值再生合金生产的完整链条。此外，中铝山西新材料2025年再生铝消纳同比增长64%。从“减碳大户”到“降碳先锋”，中铝集团的实践印证了循环经济在传统高耗能行业的巨大减排潜力。

国家电投：破解光伏回收的“最后一公里”。 随着光伏装机规模的持续扩张，退役组件的资源化利用成为亟待破解的行业难题。国家电投集团建成了涵盖高效电池研发制造到组件回收的绿色循环产业创新链，光伏组件回收中试线综合回收率达92.51%。集团自主研发的“晶硅光伏组件回收高效综合法成套工艺技术及国产化设备”，形成了以“机械拆除、热切割、选择性分离、热解、湿法提纯”为核心的工艺技术路线。在两江新区，国家电投建成全球领先、国内首个“光曝法”秒级废旧光伏拆解示范线，年处理能力达1万吨，实现玻璃、硅、银、铜等有价值材料高效分离与再利用。远达环保公司由此入选“国内首批退役风电、光伏设备循环利用企业推荐名录”。在废旧锂电池领域，国家电投建成国内领先全自动废旧电池精细化拆解及正极修复示范生产线，形成1000吨/年电芯全自动精细化拆解能力和350吨/年废旧磷酸铁锂正极材料固相修复能力；废旧锂电池智能拆解产线通过AI视觉识别与机械臂协同作业，极片回收率超99%，年处理能力达1000吨电芯，可减少锂资源进口依赖200吨/年。从“卡脖子”到“领跑者”，国家电投以实际行动打通了光伏产业链绿色闭环的“最后一公里”。

中国五矿：全链条资源循环的探路者。 中国五矿旗下长沙矿冶院“退役光伏组件高效拆解分离技术与装备创新团队”，针对光伏组件精准拆解难、有价组分分离提取难、行业共性技术难题持续攻关。团队率先在青海西宁推广应用整套国产化组件回收装备，支撑了国家电投年处理量30MW退役晶硅光伏组件回收示范线建设；2025年在长沙建成退役光伏组件一体化处理示范工程，相关技术经济指标达到国内领先水平。相关成果入选工信部《国家工业资源综合利用先进适用工艺技术设备目录》及国务院国资委《中央企业绿色低碳优秀实践案例集》。在动力电池领域，五矿新能创新布局“一南一北”电池回收基地，构建协同高效的“双循环”发展模式，实现镍、钴、锂等稀贵战略资源的高效回收与高值化利用；2025年5月，五矿新能与丰田中国等合资成立湖南云储斯蔚普新能源技术有限公司，主营电池梯次利用和资源循环业务。在矿产资源高效利用方面，中国五矿铅锌多金属硫化矿选矿技术实现铅回收率91.86%、锌回收率93.88%，伴生铜硫资源高效回收，铅锌尾矿废水100%循环回用。从矿山到城市、从“吃干榨净”到全链闭环，中国五矿的探索为资源循环提供了“从源头到终端”的系统解决方案。

中国宝武：从“固废不出厂”到“无废集团”。 作为全球最大的钢铁企业，中国宝武在工业固废资源化利用领域走在前列。2025年6月，中国宝武固体废物区域利用处置中心（西南区域）在重庆钢铁正式挂牌成立，标志着宝武“无废集团”区域布局全面完成。宝武环科、宝武水务助力重庆钢铁建成“固废焕新工厂”，用200多个日夜的攻坚，给出了“分阶段、差异化”的创新方案——重钢钢渣综合利用及环保提升项目。从2025年起，梅钢OG泥跨省转移至安徽马鞍山开展固废利用处置，每年可实现7万余吨冶金尘泥的无害化、资源化利用处置。宝武环科、宝武水务三项科技成果荣获2025年中国循环经济协会科学技术奖。在废水治理方面，宝钢股份武钢有限深度处理零排放技术实现废水100%回用。从“固废不出厂”到“无废集团”，宝武的实践为传统重化工业的绿色转型提供了生动注脚。

国家能源集团：火电企业的循环经济突围。 传统火电企业如何跳出“高排放”的刻板印象？国家能源集团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截至2025年7月，集团在常州、青山、马鞍山、宿迁、九江等全国多地成功实施24个污泥掺烧项目，累计安全环保处置市政污泥等固废227.75万吨；2025年上半年各项目合计掺烧污泥40.2万吨。国能广西公司的实践案例《聚焦绿色攻坚 构建循环经济可持续发展新模式》获评集团社会责任优秀实践案例。在榆林，国家能源集团循环经济煤炭综合利用项目全面推进，按照“油化并举”新模式布局产业链，以煤直接液化装置为主线，通过产品深加工、耦合新能源实现延链补链强链。从“煤电巨头”到“循环先锋”，国家能源集团的转型证明：传统产业不仅不是循环经济的“局外人”，恰恰可以成为主力军。

中国建材：水泥窑变身“城市净化器”。 中国建材集团将循环经济理念贯穿生产全程。水泥窑年处理废弃物近1亿吨——相当于帮一座超大城市消化全年垃圾，这一循环经济模式已成为全球标杆。截至2025年6月，集团万元产值综合能耗和水泥熟料碳排放强度分别较2020年基期下降15.51%和5.74%，已建成134家国家级绿色工厂、绿色矿山40座、“光伏+”工厂141家，每年可实现碳减排71万吨。旗下北新建材每年可消化工业副产石膏20万吨，综合利用率达90%以上；马山石灰石矿构建“开采—生产—废弃物—再生资源”闭环体系，废石利用率达100%，每年减少固废堆存占地超20亩。建材行业的“变废为宝”，生动诠释了循环经济“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中国石化：塑料循环的化学革命。 面对“白色污染”这一全球性难题，中国石化以技术创新破局。石科院开发的废塑料连续热解（RPCC）化学循环成套技术，可将废地膜（PE、PP、PVC）通过化学回收转化为热解油，替代部分石脑油原料生产新的合成树脂，实现“塑料—废塑料—烯烃—树脂—塑料”的闭合循环。2025年10月，中石化循环利用科技有限公司注册成立；化销江苏一季度再生塑料销量同比增长179%，创历史新高。从物理回收到化学循环，中国石化正在重塑塑料的生命周期。

中国海油：海上碳封存的“深海突破”。 中国海油在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领域开创了“以碳驱油、以油固碳”的海洋能源循环利用新模式。位于珠江口盆地的我国首个海上二氧化碳封存示范项目——恩平15-1油田碳封存项目累计封存二氧化碳突破1亿立方米，年封存量超4000万立方米。全球首套5MW级海上高温烟气余热ORC发电装置在文昌9-7油田累计发电突破1000万度，节省天然气消耗约600万立方米，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9000吨。中国海油化学绿色甲醇产品以城市餐厨垃圾、动物粪便等废弃物发酵产生的沼气为制作原料，实现了资源循环利用。从深海到陆地，中国海油用行动证明：循环经济的边界远比想象中更宽广。

国家电网：退役物资的“数智新生”。 能源电力行业每年产生大量报废物资，蕴含铜、铝、铁等重要战略资源。国网山东物资公司通过绿色数智拆解，2025年上半年处置再生铜铁铝2674万元，较去年同期提升21.7%；国网浙江电力通过“主动配送+逆向物流”模式，配送资源利用率提高24%，电缆类处置收益增幅达27%，实现超1200吨铜、铝、铁等资源的循环化利用。从“粗放拆解”到“精准循环”，国家电网为电力行业退役物资的绿色重生探索出数字化新路径。

上述央企实践表明，循环经济绝非停留在纸面上的政策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增长点和技术突破点。从资源回收到高值利用，从单点突破到全链闭环，中央企业正以“国家队”的担当为行业树立标杆、为产业探明方向。

五、破局路径：“三个强化”推动高质量发展迈上新台阶

面对机遇与挑战，必须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推动循环经济迈向高质量发展新阶段。

（一）强化制度根基，优化治理体系。 加快循环经济促进法修订，完善进口管理机制，建立科学的价格与税收激励机制。通过税收优惠引导企业投资固废处理技术，严格执法打击非法拆解，保障合规企业权益。完善统计和评价制度，强化对规划实施情况的动态监测和评估，让制度成为循环经济发展的“压舱石”和“助推器”。

（二）强化技术创新，突破关键瓶颈。 实施关键技术研发攻关计划，聚焦稀贵金属回收、智能分选装备等领域，推动产学研深度融合。支持龙头企业建设创新平台，促进成果转化应用。上海交通大学团队提出的城市矿产组分自组装互惠回收策略、江西理工大学团队研发的铜再生灰处置技术体系——这些来自科研一线的突破表明，持续加大研发投入，“卡脖子”问题完全可以逐步化解为“杀手锏”优势。

（三）强化产业生态，构建良性循环。 推动产业集群化发展，打造区域资源循环利用示范基地；培育“互联网+回收”模式，整合线上线下资源；强化产业链协同，促进上下游企业形成共生共赢的生态网络。让“单打独斗”变为“协同作战”，让“各自为政”走向“全域联动”。

六、未来展望：八万亿新蓝海赋能中国式现代化

随着《规划》的落地实施，循环经济必将成为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引擎。在资源安全保障方面，关键矿产自给率将稳步提升，产业链韧性显著增强，“第二矿山”的战略价值日益凸显。在绿色转型方面，碳排放强度持续下降，有力支撑碳达峰目标如期实现。到2030年，八万亿级循环产业将吸纳大量就业，培育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领军企业，推动中国在全球绿色经济赛道中抢占先机。

更深远的意义在于，循环经济将重塑全社会的生产与消费模式——从产品绿色设计到清洁生产，从全社会绿色消费到再生材料规模化应用——引领形成绿色低碳的新发展范式。《规划》明确要求“充分认识发展循环经济对加强资源安全保障、加快绿色低碳转型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地方各级政府要切实履行主体责任，各有关部门要增强工作合力。从制度设计到技术创新、从产业培育到全民参与，一场深刻的生产生活方式变革正在加速到来。

结语

循环经济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关乎国家长远发展的战略抉择。《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的蓝图已经绘就，从五万亿到八万亿的跨越号角已经吹响。面对全球资源博弈与绿色转型的双重挑战，唯有以更大力度推进制度创新、技术突破与产业变革，方能跨越障碍、释放潜能。让我们坚定信心、协同发力，以八万亿新蓝海为牵引，书写资源高效利用与绿色低碳发展的崭新篇章，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注入澎湃的绿色动力。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