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2026年8月31日，商务部等七部门联合发布《关于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到2030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60万亿元左右，培育形成绿色消费、智能消费、健康消费等十万亿级市场。这一目标的提出，不仅为“十五五”时期消费扩容升级锚定了方向，更折射出中国消费市场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结构性变革——从“量”的扩张转向“质”的跃升，从传统消费的存量博弈转向新兴消费的增量开拓。

一、从50万亿到60万亿：增量空间从何而来

理解“三个十万亿级”的战略定位，首先要看清中国消费市场的“家底”。2025年，我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50.1万亿元，乘用车零售量达2374.4万辆，限额以上单位家电零售额1.17万亿元、通讯器材零售额增长20.9%，双双突破万亿量级。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持续巩固。但增长的“天花板”并非遥不可及——从50万亿到60万亿，近10万亿元的增量空间从何而来？答案正是绿色、智能、健康这三大确定性赛道。

商务部研究院副研究员洪勇的判断颇具代表性：“从趋势看，绿色、智能、健康消费正处于爆发前夜，十万亿级市场规模是基于消费结构升级和产业技术突破作出的前瞻性判断。”苏商银行特约分析师付一夫则指出，“政策首次将绿色、智能、健康三大消费领域明确为十万亿级培育方向，这意味着后续财政、税收、标准等配套政策都将围绕这三个方向集中发力。对于企业和投资者而言，这相当于获得了长期布局的‘导航图’。”

这三大领域之所以被赋予“十万亿级”的战略定位，并非简单的数字叠加，而是基于三重逻辑的叠加判断：

其一，消费升级的内生需求。 当人均GDP突破1.4万美元，居民消费结构必然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绿色消费回应的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生态期待，智能消费满足的是数字化生存的效率追求，健康消费对应的是老龄化社会与品质生活交织的刚性需求。三者共同构成了消费升级的最大公约数。

其二，产业变革的供给驱动。 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新一轮科技革命正在重塑消费品的形态与体验。2026年7月，新能源乘用车零售渗透率已达65.1%，8月更是创下65.8%的历史新高；2026年前7个月，限额以上单位高能效等级家电零售额增速超过30%，包括智能眼镜在内的可穿戴智能设备零售额同比增长超过1倍，具身智能机器人销售额增长95.1%。这些鲜活的数据说明，绿色、智能、健康消费已经走过了“概念导入期”，正站在规模化爆发的前夜。

其三，政策体系的系统支撑。 从2025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重点发展数字消费、绿色消费、健康消费”，到2026年7月国务院批复消费领域首份国家级专项规划——《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再到此次七部门的《实施意见》以及九部门的《关于进一步激发下沉市场活力 活跃县域消费的意见》，一套层次分明、相互衔接的政策矩阵已经成型。

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苏剑的评价切中肯綮：“《实施意见》进一步明确了促消费政策的目标、方向，通过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进一步优化商品供给结构，满足多层次消费品需求。”

二、绿色消费：从“产品替代”走向“系统重构”

绿色消费的核心逻辑正在发生深刻转变。《实施意见》提出积极推广新能源汽车、节能家电、节水器具、绿色建材、绿色食品等绿色低碳产品，同时打造绿色供应链、完善绿色产品认证与标识体系、健全绿色消费激励机制。这标志着绿色消费已从单纯的“产品替代”走向“系统重构”——从生产端的绿色制造，到流通端的绿色包装，再到消费端的绿色激励，形成闭环。

数据为这一判断提供了有力支撑。截至8月30日，2026年消费品以旧换新累计带动相关商品销售超1.54万亿元，惠及超2.06亿人次。其中享受汽车以旧换新补贴的新能源车占比逐步提升，6月达65.4%，支撑二季度新能源汽车零售市场渗透率至62.4%。更值得关注的是，绿色消费的驱动力正在从政策拉动转向市场自驱——即便在整体车市承压的背景下，新能源渗透率依然持续攀升，说明消费者的绿色偏好已经内化为购买决策的核心变量。

充电基础设施的快速增长，正在为新能源汽车推广扫清障碍。截至2026年7月底，我国电动汽车充电基础设施（枪）总数达到2368.3万个，同比增长41.9%。与此同时，《实施意见》明确要求完善公路沿线、交通枢纽等新能源车补能基础设施建设，推进高速公路服务区充电设施改造升级。当“里程焦虑”逐步消解，绿色出行的普及将不再是想象。

值得注意的是，在国际绿色贸易壁垒日益强化的背景下，国内绿色消费市场的壮大也将为中国制造出海提供“绿色通行证”。当国内消费者率先接受并拥抱绿色产品，中国企业在全球绿色供应链中的竞争优势将进一步巩固。

三、智能消费：从“尝鲜”走向“标配”

智能消费的关键突破在于“从实验室到千家万户”。《实施意见》提出建设消费领域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完善人工智能产品研发机制，加快人工智能手机和电脑、智能穿戴设备、智能机器人、智能家居等产品推广应用，建设“人工智能+消费”集聚区和集合店。

这一部署的深意在于：过去AI中试平台更多集中在工业领域，此次专门面向消费领域设立中试基地，释放的信号是——人工智能消费要从“尝鲜”走向“标配”，需要在规模化落地之前通过中试平台解决可靠性、兼容性、功耗等真实场景中的挑战。正如付一夫所言，中试基地为AI消费品从实验室走向市场铺设了“加速跑道”，而互联互通标准则将打破品牌生态割裂，推动智能消费真正融入日常生活。

智能消费的爆发力已经初现端倪。2026年，智能眼镜首次纳入国补范畴，直接拉动上半年可穿戴智能设备零售额同比翻倍。国际数据公司IDC预测，2026年中国智能眼镜出货量将达491.5万台，同比增长77.7%，增速居全球首位。在智能家居领域，中国服务贸易协会预测2026年全屋智能系统市场规模将达2800亿元，渗透率突破35%，从“单品智能”迈向“空间认知”。在江苏，人形机器人、清洁家电等10类智能家居已被纳入省补范围；在上海，厨电、清洁电器、适老化家居约10类产品新增进入补贴目录。

经济学家金思宇指出：“当前，我国消费升级已进入‘人工智能+绿色消费’的全新阶段。这一阶段不再是单纯的价格升级或品牌升级，而是消费品质、技术含量和环境责任的三重提升。”

四、健康消费：人口结构与消费升级的双重驱动

健康消费的广阔空间源于“人口结构+消费升级”的双重驱动。据《银发经济蓝皮书——中国银发经济发展报告（2025）》测算，2025年中国银发经济规模已突破9万亿元，预计到2035年将跃升至30万亿元。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达3.23亿人，占总人口的23%。这意味着，银发经济不再是“远期概念”，而是当下正在发生的消费革命。

《实施意见》在健康消费领域的部署颇具针对性：引导居民低脂饮食、增加豆制品和奶类摄入，扩展保健食品原料目录，推动罕见病类特医食品快速审批。与此同时，银发产品与智能技术的深度融合正在开辟一个全新的“智慧健康”消费品类。《实施意见》明确提出，推动外骨骼机器人、电动轮椅、智能床垫等产品及健康监测、两便护理、移位、助浴等设备进入老年人家庭，探索建立银发产品认证制度。

2026年7月的数据印证了这一趋势：重点平台外骨骼助力器销售额增长39.5%，运动相机销售额增长24.7%。当3亿多老年人的消费潜力持续释放，当“从养老到享老”的消费范式加速转型，健康消费正在从医疗刚需向“主动健康”的广阔蓝海延伸。

五、下沉市场：十万亿级版图的“最后一公里”

十万亿级市场的培育，不能忽视一个关键变量——下沉市场。2026年1—7月，乡村消费品零售额累计同比增长2.4%，增速比城镇快1.3个百分点，且已连续55个月高于城镇或基本持平；县乡消费品零售额占社零总额比重达到39.1%，较去年同期提高0.3个百分点。麦肯锡预测，到2030年，中国约66%的个人消费增量将来自三线及以下城市和县乡市场。

这组数据的背后是深层的结构性变化。2026年上半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12699元，同比实际增长5.5%，增速比城镇居民快2.1个百分点。收入持续增长与高边际消费倾向叠加，形成了农村消费增长的乘数效应。与此同时，新型城镇化带来巨大增量，超过1500万返乡创业人员回流，带来了消费方式、消费品质的变革。

《实施意见》对此作出明确部署：推动县域商业提质增效和“千集万店”改造提升，深入实施农村电商高质量发展工程，进一步激发下沉市场消费活力。绿色智能家电下乡、新能源汽车下乡、农村电商高质量发展等举措，正在将十万亿级市场的“版图”从一二线城市向广袤的县域乡村延伸。

六、从“政策推动”到“市场自驱”

十万亿级市场的培育，归根结底不能只靠政策“推着走”，更需要市场“跑起来”。此次《实施意见》的一个鲜明特点是，既强调政府“搭台”——健全标准体系、完善认证标识、强化财政金融支持，更注重让市场“唱戏”——鼓励企业研发创新、支持品牌出海、激发下沉市场活力。

在财政金融支持方面，《实施意见》明确用好个人消费贷款贴息、服务业经营主体贷款贴息、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试点等政策，充分发挥财政资金撬动作用；鼓励金融机构在依法合规、风险可控前提下加大对汽车、家电及数码产品、智能家居等消费的金融支持。2025年8月，财政部等三部门联合发布个人消费贷款财政贴息政策实施方案，这是中央财政首次对居民个人消费贷款实施贴息。2026年一季度，金融机构新发放财政金融协同相关贷款超过8.8万亿元，惠及经营主体271万家、居民消费者5419万人次。

结语

从50万亿到60万亿，近10万亿元的增量空间，不是靠“大水漫灌”式的刺激就能实现的。它需要的是精准识别消费升级的方向、以技术创新重塑供给体系、以制度改革打通供需堵点。

绿色消费、智能消费、健康消费——这三条十万亿级赛道，既是消费升级的“目的地”，也是产业转型的“起跑线”。当消费升级与产业升级形成正向循环，当政策红利与市场活力实现同频共振，当城市消费的“存量优化”与下沉市场的“增量开拓”形成双轮驱动，中国超大规模市场的潜力才能真正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持久动力。

“十五五”的序幕已经拉开。从“能消费”到“敢消费”再到“愿消费”，这条路或许不会一马平川，但方向已经明确，步伐已经迈开。十万亿级消费新版图，正在从政策蓝图变为现实图景。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