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当特朗普的“让美国再次伟大”与桑德斯的“政治革命”在同一片土壤上蓬勃生长,美国政治的深层裂变已不可逆转。2026年中期选举初选的结果、民调数据的持续预警、万斯与桑德斯的潜在对决,都在昭示同一个趋势:美国正经历一场不亚于上世纪进步时代或新政时期的根本性政治重置。这场变革的核心,是政治议题从“如何做大蛋糕”彻底转向“如何分蛋糕”——一个旧秩序失灵、新秩序未定的历史性关口。

一、反建制共识:左右翼运动何以殊途同归

特朗普与桑德斯的政治崛起,本质都是对过去四十年美国两党共识政治的彻底反叛。无论是“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右翼民粹,还是“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抗争”的左翼进步主义,都精准击中了同一个核心痛点:全球化带来的产业空心化、贫富差距持续扩大、中下层民众生活成本飙升、政治被大资本和建制派精英垄断。

特朗普的支持者以蓝领工人、非大学学历群体为核心,他们不满制造业岗位流失、移民冲击就业,主张通过贸易保护、限制移民“找回过去的美国”;桑德斯的支持者以年轻人、城市工薪阶层、少数族裔底层为核心,他们不满医疗教育住房成本高企、财富向顶层集中,主张通过全民医保、富人加税实现财富再分配。

两者的共同点在于,都彻底打破了传统两党的议题框架:共和党过去代表大企业、郊区富人的利益,如今已被蓝领民粹力量主导;民主党过去依靠工会、少数族裔、城市精英的联盟,如今正在被左翼进步力量重新定义。两党建制派维持的“中间共识”已经彻底瓦解——马凯特大学法学院最新民调显示,MAGA运动的净支持率为-26个百分点,民主社会主义者(DSA)的净支持率更低至-30个百分点——温和派的政治空间被持续挤压,美国政治正式进入左右翼民粹双向对冲的新阶段。

二、左翼崛起:DSA的“政治革命”正在成为现实

2026年中期选举初选最引人注目的现象,是左翼力量的全面爆发。

截至2026年6月底,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DSA)背书的约150名候选人中,已有35人赢下各州民主党初选或在无竞争情况下晋级。这是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左翼力量第一次在选举中打出这种规模的突破口。6月23日,DSA候选人克莱尔·瓦尔德斯(36岁)和达里亚利扎·阿维拉·谢瓦利埃(33岁)分别在纽约第七和第十三国会选区胜出,后者击败了五任现任众议员。6月30日,29岁的梅拉特·基罗斯在科罗拉多州第一国会选区击败了任职近30年的众议员戴安娜·德吉特。在密歇根州,进步派前公卫官员埃尔-赛义德以48.5%对47.5%的微弱优势击败温和派众议员史蒂文斯,赢得关键参议院席位提名。在地方和州级层面,DSA候选人在华盛顿特区、洛杉矶、纽约州、马里兰州、宾州、肯塔基州和乔治亚州等地均颇有斩获。

这批胜选者普遍年轻、主打民生经济议题,呈现出候选人年轻化、依赖基层动员并由大城市向郊区蔓延的趋势。DSA组织本身也在快速扩张,全国会员已超过12万人。

桑德斯在竞选视频中直言美国正处在“一场政治革命的前夜”——“我们的政治革命,我们的草根运动,从来都不是为了选出某一个人成为美国总统……我们是在发起一场要在各级政府中选出进步派的运动,为的是争取一个代表我们所有人、而不只是代表那百分之一的政府。”这场运动的目标不是选举某一个总统,而是在各级政府批量布局进步派政客,彻底改变被资本寡头绑定的政治结构。

三、右翼困境:MAGA的内部分裂与接班人危机

与左翼的势如破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右翼民粹正面临严峻挑战。

路透社和益普索8月3日发布的民调显示,特朗普支持率已从上月的37%降至35%,仅比其任内最低水平高出1个百分点;其净支持率为-22个百分点。在国会选举意向民调中,42%的注册选民支持民主党,仅37%支持共和党;在无党派选民中,民主党领先共和党12个百分点。更关键的是,约37%的注册选民认为民主党在经济治理方面更胜一筹——这是近10年来民主党首次在这一核心议题上反超共和党。CNN民调显示共和党在国会投票意向上落后民主党8个百分点。对伊朗军事行动推高能源价格、国内物价居高不下、25个民主党州联合起诉特朗普关税政策违法,正在系统性地侵蚀共和党的民意基础。

与此同时,MAGA运动内部的接班人竞争已经白热化。《华盛顿邮报》爆料特朗普已私下敲定万斯作为2028年接班人,但万斯的处境充满变数:CNN民调显示其净支持率仅为-16个百分点;在科罗拉多州“西部保守派峰会”的意向性民调中,国务卿鲁比奥以57%对21%大幅领先万斯;不过在新罕布什尔州大学7月民调中,万斯在共和党初选选民中仍以36%对26%领先鲁比奥。万斯的政治困境,本质是MAGA运动内部“克制派”与“强硬派”路线分歧的集中体现。

四、深层逻辑:贫富差距驱动下的议题重置

这场政治裂变的本质,是美国政治的核心议题正在发生根本性重置:过去四十年,主战场是“如何做大蛋糕”——全球化、自由贸易、对外战略竞争;现在,主战场已转向“如何分蛋糕”——财富分配、民生保障、身份认同。

这种议题重置的背后,是美国社会结构的深刻变化。根据美联储数据,美国最富有1%家庭持有约一半企业股票和共同基金(约27.64万亿美元),最富有10%家庭持有超过87%的股票和共同基金财富,而底层50%家庭合计仅持有约1%。最富有的0.1%人口所拥有的财富,大致相当于底层90%人口的财富总和。穆迪首席经济学家马克·赞迪的估算显示,收入前20%家庭(年收入17.5万美元以上)占总消费支出的近60%,而底层80%的消费支出仅增长2.6%,落后于通胀水平。约四分之一的家庭将过半收入用于房租。当旧有的政治体制无法解决这些核心民生问题时,选民自然会转向更激进的反建制力量。

五、历史视野:进步时代与新政时代的当代回响

美国历史学家阿瑟·施莱辛格曾提出美国政治的“三十年周期论”——每一次重大变革都发生在旧秩序无法应对新挑战的时刻。20世纪初的进步主义时代,西奥多·罗斯福和伍德罗·威尔逊打破了镀金时代的放任资本主义;1930年代的罗斯福新政,在大萧条废墟上建立了现代福利国家。今天,美国同样站在这样一个历史关口:里根革命建立的新自由主义秩序已运行四十余年,其核心承诺——全球化让所有人受益、放松管制带来普遍繁荣——在数据面前已千疮百孔。

不同的是,进步时代和新政时代的改革者面对的是一个相对同质化的 electorate,而今天的美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种族、文化和意识形态多元化。左右翼反建制力量的同时崛起,使得这场变革的走向远比历史上任何一次都更加不确定——它可能导向排外的民族主义,也可能导向包容的进步主义,更可能陷入长期的极化僵局。

六、两种未来:万斯与桑德斯的路线之争

如果将2028年总统大选视为这场政治重置的终极对决,万斯与桑德斯很可能成为两股反建制力量的核心代表。

万斯代表的MAGA继承路线,核心是延续“美国优先”:对内强化贸易保护、限制移民、放松管制,对外奉行战略收缩。优势在于牢牢掌控共和党蓝领基本盘,短板是特朗普的个人影响力正在衰退,MAGA的民生承诺大多没有落地,年轻选民支持率持续走低。

桑德斯代表的左翼进步路线,核心是打破资本垄断、实现财富再分配:对内推动全民医保、公立大学免学费、富人加税,对外奉行克制主义、削减军费。优势在于精准击中年轻选民和工薪阶层的民生痛点——YouGov民调显示桑德斯以+6的净支持率位居全美政治人物之首——且DSA的组织网络已覆盖全美50个州。短板是进步派候选人目前主要在深蓝选区获胜,在摇摆州尚未实现突破,政策主张也会遭到共和党和大资本的强烈抵制。

两股力量的支持者存在重叠的可能:无论是特朗普的蓝领支持者还是桑德斯的工薪阶层支持者,都反对全球化带来的利益分配不公,都对建制派精英充满不满。民主党战略备忘录已明确建议参议员在8月休会期间“拥抱经济民粹主义,对抗企业利益——而非‘简单地反对特朗普和他的亿万富翁朋友们’”。如果未来能够形成跨党派的“经济民粹联盟”,将彻底改变美国政治的现有格局;但如果左右翼的对立持续加剧,美国政治将陷入更严重的极化僵局。

七、全球回响: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美国

这种内部裂变正在深刻重塑美国的全球角色。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已耗费375亿美元、对以色列的援助、对盟友的关税要求,都成为国内选举的筹码;盟友无法形成对美政策的稳定预期,美国的全球战略信誉持续流失;过去美国主导的全球化秩序正在松动,取而代之的是更强调本国利益优先的保护主义、更强调内部治理的内向化政策。

总而言之,美国正在经历的并非短期的政治波动,而是一场根本性的政治重置。特朗普的MAGA运动和桑德斯的政治革命,都是旧秩序失灵后的必然产物,两者的对决将决定美国未来是走向排外的民族主义、包容的进步主义,还是长期的极化僵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最终谁胜出,美国政治都已经回不到过去的中间共识时代。正如国际问题专家金思宇研究员指出:这场“政治革命”的结果,不仅决定美国自身的命运,也将深刻影响全球政治经济格局的走向。对于世界而言,需要做好应对一个更加内向、更加极化、更加不可预测的美国的准备。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