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

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员

2026年6月以来,美国与以色列这对延续七十余年的特殊盟友,正经历着建交史上罕见的公开关系紧张。从特朗普在G7峰会上公开斥责内塔尼亚胡“没有判断力”,直言“没有美国、没有我的领导,就没有以色列”,到副总统万斯点名批评以色列极右翼内阁成员并发出“别不知好歹”的严厉警告——美以关系的深层裂痕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暴露在国际聚光灯下。然而,断言同盟关系走向破裂为时尚早。当前的分歧本质上是美国从“无条件庇护”向“有条件合作”转型的利益再平衡过程,是同盟关系从情感纽带迈向精算逻辑的结构性调整。正如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董漫远所指出的,美国此举是要给以色列“立规矩”,但“以色列不敢撕破脸皮”——这一判断精准揭示了当前美以关系的核心张力。

一、分歧公开化:从幕后博弈到台前交锋

2026年6月14日,美伊原定签署谅解备忘录前约两小时,以色列对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发动空袭。这一行动几乎导致美伊谈判破裂,特朗普在与内塔尼亚胡通话时怒斥对方“他X的完全没有判断力”,直言“我气疯了”。在随后的法国G7峰会上,特朗普公开批评以色列的袭击“太恶劣”“太过分”,警告内塔尼亚胡“战争已经持续太久,太多人因此丧生”,“没必要每次追击目标就炸掉一栋公寓楼”。美联社评论称,这是“美国历史上其他任何领导人都不敢公开使用的言辞”。

更具冲击力的是副总统万斯6月18日的表态。万斯在白宫记者会上直言,特朗普是“当下全球唯一对以色列心存同情的国家元首”,提醒以方不应攻击“其在全球唯一仅存的强大盟友”。他更直接点名以色列极右翼内阁成员——国家安全部长本-格维尔和财政部长斯莫特里赫,称以色列“是一个只有900万人口的国家,不可能靠杀戮来解决每一个国家安全问题”。万斯还强调,过去三个月保护以色列领土的防御武器中三分之二“为美国制造、由美国买单”。以色列官员对这番表态深感“震惊”,认为其中隐含了武器禁运的威胁。

二、分歧根源:战略重心的结构性错位

美以矛盾并非个人恩怨所致,而是两国战略利益结构性错位的必然产物。

战略目标根本分歧。 美国战略重心正加速向印太转移,中东权重持续下降。特朗普政府的核心诉求是尽快结束伊朗战事,缓解国内通胀压力,为共和党中期选举创造有利条件。而内塔尼亚胡面临秋季大选压力,需要维持对伊朗的军事威慑以巩固执政合法性。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研究所副所长秦天分析指出,美伊此次选择签署备忘录而非更具约束力的协议,恰恰说明“双方矛盾很深”、现阶段“要达成一份有约束力的协议其实比较难”。在具体议题上,美伊谅解备忘录未涉及限制伊朗弹道导弹计划和拆除核设施的清晰路径,这与以色列“彻底削弱伊朗军事能力”的目标存在根本落差。

行动逻辑直接对冲。 美伊备忘录要求立即并永久停止包括黎巴嫩在内的所有战线军事行动。但以色列坚持在黎南部保留驻军,内塔尼亚胡明确表示以军“不会撤出”。宁夏大学中国阿拉伯国家研究院院长牛新春指出,以色列正是要“借签署前的时间窗口,加紧打击黎巴嫩真主党,避免其势力进一步壮大”。据伊朗方面统计,以色列在备忘录签署后六天内违反停火84次。以色列极右翼官员甚至公开宣称特朗普的协议“不约束以色列”。

三、结构性约束:“斗而不破”的深层逻辑

尽管分歧公开化,美以同盟“斗而不破”的结构性基础并未动摇。

以色列的深度依赖。 军事上,以色列86.8%的美援资金用于采购美制武器,F-35战机、反导系统等高端战力完全依赖美国供应链。外交上,美国在联合国安理会累计动用49次否决权庇护以色列。牛新春精准点明了这一权力关系的实质:“对以色列来说,在美以关系中以色列是小兄弟。它可以影响甚至欺骗美国,但没有能力直接公开对抗美国的决定”。万斯的表态恰恰提醒了以色列这一现实:失去美国的“保护伞”,以色列将面临多边制裁与国际刑事法院追责的双重风险。

美国的战略需求。 美国仍需以色列作为中东战略支点制衡伊朗、维护霍尔木兹海峡通航与能源安全。情报共享、联合军演等核心合作不会因战术分歧而中断。即便是当前关系紧张之际,美国国会仍在推动美以国防产业一体化法案。正如俄罗斯专家所指出的,所谓“美以关系破裂”的报道为时过早。

四、未来走向:从“无条件庇护”到“利益精算”

短期看,美国将继续通过军援杠杆约束以色列单边行动。万斯的公开警告已明确释放信号:若以色列持续破坏美伊协议框架,美国可能启动《对外援助法》相关条款暂停部分援助。以色列则会在不彻底激化矛盾的前提下,通过“有限军事行动”维持对伊朗的威慑,同时尽力避免与特朗普公开对抗。

长期看,美以关系将呈现 “战术摩擦、战略协作” 的新常态。正如分析人士所指出的,双方关系正从“冷战时期的'战略资产'关系向'交易式伙伴'转型,利益计算取代意识形态绑定”。以色列将加速寻求战略自主——通过与海湾国家合作、推进国防工业本土化等方式拓展回旋空间。但安全依赖美国的本质短期内难以改变。

结语

当前美以矛盾并非同盟的终点,而是利益协调的新起点。七十年来“无条件庇护”的特殊关系正在被“利益精算”的务实逻辑所取代——这是美国全球战略重心转移的必然结果,也是以色列在大国博弈中重新定位自身的必经阵痛。正如秦天所指出的,这份仅“一页半纸”的备忘录本身“带有某种谨慎保守的意思”,美伊之间“矛盾很深”——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解读当前的美以关系:双方都清楚,彻底决裂的成本远高于妥协的代价。“十字路口”的真正含义,不是分道扬镳,而是寻找一条既能维护各自核心利益、又能维持同盟框架的新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