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五届中国原创经济学论坛上的演讲（全文）

金思宇

（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

尊敬的各位专家、各位同仁：

大家下午好！

今天想和大家探讨一个兼具现实紧迫性与长期战略意义的话题：面对美国针对伊朗发起的金融围堵，中国正在推进哪些布局，人民币国际化的道路还能延伸到怎样的边界。

今年8月24日，美国财政部启动代号“经济弃儿行动”（Operation Economic Outcast）的对伊新一轮制裁，覆盖数字资产、科技、黄金、航空、航运五大领域，一次性将约60个伊朗相关实体、个人及船只列入制裁清单。美国财长贝森特将此次行动称作针对伊朗的“经济诺曼底登陆日”，并明确警告：任何继续与伊朗开展商业往来的国家和企业，都可能面临被切断美元金融体系联系的风险。财政部特别点名五大领域，称这些行业均可能被伊朗用于维持经济运作，因此未来均面临更高制裁风险。

大家清楚，中国是伊朗石油出口的最大接收方。2025年全年，中国从伊朗进口原油6900万吨，日均约138万桶，占伊朗原油总出口量的80%左右。2026年至今，中国平均每天从伊朗接收约120万桶石油。美方的制裁矛头，本质上指向的是中伊之间正常的经贸合作。

这一次中方的回应格外从容。外交部明确表态：坚决反对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非法单边制裁，中伊合作始终在国际法框架内进行，不应受到第三方干扰。8月24日和25日，中方连续回应，措辞从“采取必要措施维护自身正当权益”递进为“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坚定维护自身权益”。

这份从容背后，是过去数年间围绕金融安全、能源安全、法律反制搭建的一整套防御体系。今天我想从三个层面拆解这套体系：短期靠什么筑牢防御，中期靠什么拓展空间，长期靠什么参与竞争。

一、短期防御：三位一体的安全屏障

（一）法律层面的闭环构建

今年5月，商务部依据《阻断外国法律与措施不当域外适用办法》发布施行以来的首份正式阻断禁令——商务部公告2026年第21号，明确禁止境内主体承认、执行、遵守美国针对恒力石化（大连）炼化有限公司、山东寿光鲁清石化有限公司、山东金诚石化集团有限公司、河北鑫海化工集团有限公司和山东胜星化工有限公司等5家中国民营炼化企业的制裁措施。工作机制确认，美国对上述企业的制裁措施存在不当域外适用情形。这意味着，如果境外企业迫于美国压力单方面撕毁与这5家中企的合同，中方企业可以直接在国内法院起诉索赔。

配合2021年施行的《反外国制裁法》、2025年3月出台的《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制裁法〉的规定》，以及2026年4月7日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国务院令第835号），我们已经构建起完整的法律闭环。《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建立了精准适用的“禁执令”制度，明确国务院法治部门可以对执行或者协助执行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措施的组织、个人作出禁止决定，并对违反禁执令的行为设定法律责任。美国的单边制裁，在中国境内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中国企业与伊朗的合法经贸往来受到国内法律的充分保护。

（二）金融层面的闭环运行

自2026年1月1日起，伊朗对华原油出口已经实现100%人民币结算，全部经由昆仑银行通道完成，彻底绕开SWIFT系统。这家早在2012年就被美国制裁的银行，反而因此与美元体系彻底切割，成为中伊能源贸易的专属结算通道。昆仑银行通过“以物易物”的闭环机制运作，全程不涉及美元清算，年结算规模超过2000亿元人民币。

这套闭环最核心的设计在于：伊朗卖油获得的人民币，绝大部分直接用于采购中国的工业品、基建服务，资金完全在中国金融系统内循环，美方找不到可以冻结的美元账户，制裁工具在技术层面直接失效。

作为这套闭环的核心基础设施，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的核心价值，就在于为人民币跨境流通搭建了完全独立于美元体系的清算通道。截至2026年6月末，CIPS系统已拥有210家直接参与者、1619家间接参与者，业务覆盖全球191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全年处理跨境人民币业务金额达180.15万亿元，2026年3月CIPS日均交易规模约9205亿元，较2月增长近48%，创近一年来新高；2026年4月2日，CIPS单日交易额首次突破万亿元关口，达1.22万亿元，交易笔数近4.2万笔，创历史新高。CIPS已实现5×24小时+4小时的连续运行，覆盖全球所有主要时区，采用国际通用的ISO20022报文标准，清算效率完全对标甚至超越SWIFT体系，从技术底层彻底摆脱了对美元清算网络的依赖。

（三）能源层面的风险对冲

我们并没有把能源安全的筹码全部押在中伊双边通道上。一方面，中国持续扩充战略石油储备，同时拓展俄罗斯、沙特、伊拉克等多渠道的原油进口来源——2025年中俄贸易本币结算占比已经达到99.1%，和沙特的石油人民币结算试点也在稳步推进，降低了对单一能源通道的依赖；另一方面，我们搭建了自主的航运保险体系、油轮船队，避免被西方的航运保险、海运服务卡脖子，即便美国试图从运输环节切断中伊石油贸易，我们也有足够的替代方案保障能源进口稳定。

二、中期扩张：多维度的体系延伸

如果说短期防御解决的是“活下来”的问题，中期布局要解决的就是“走出去”的问题，核心是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从“被动避险工具”向“主动选择货币”转型。

（一）结算场景持续扩容

人民币的使用早已不局限于对伊贸易。2025年中国货物贸易人民币结算占比已经达到29%，创历史新高，和东盟地区的贸易人民币结算占比超过30%，和巴西、阿根廷等南美国家的农产品、矿产贸易也基本实现人民币结算。2026年3月，中东对华原油贸易中，人民币结算占比达到41%，美元降至52%，人民币已成为仅次于美元的第二大结算货币。在大宗商品计价领域，上海原油期货的人民币计价规模持续扩大，中国海油与道达尔能源完成了首单以人民币结算的液化天然气采购交易，人民币正在逐步渗透到全球大宗商品定价体系中。

（二）离岸市场深度培育

要让境外主体愿意持有人民币，必须有足够的离岸人民币流动性支撑。截至2025年末，香港离岸人民币存款规模超过9600亿元，2025年全年点心债发行规模突破8500亿元，熊猫债发行规模达到1950亿元，形成了在岸离岸联动的人民币融资市场。中国人民银行已与32个国家和地区的央行签署双边本币互换协议，总规模超4.5万亿元。仅2025年下半年以来，就先后与韩国银行续签双边本币互换协议，与阿根廷中央银行续签1300亿元人民币/28万亿阿根廷比索的互换协议，与澳大利亚储备银行续签并将规模从2000亿元扩大至2200亿元人民币，为离岸市场提供了充足的流动性兜底。

（三）基础设施持续延伸

除了CIPS系统，我们还在推进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mBridge由中国人民银行、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国中央银行、阿联酋中央银行联合牵头，基于区块链与分布式账本技术。目前已经实现近实时结算，结算时间从传统模式的2-3天缩短到数秒，成本降低50%以上。截至2025年11月末，mBridge累计处理跨境支付业务4047笔，累计交易金额折合人民币3872亿元，其中数字人民币在各币种交易额中占比约95.3%。2026年6月2日，澳门完成与mBridge项目的系统对接，首批11家银行正式“上桥”交易。

同时，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于2025年9月正式运营。2026年6月16日，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与包括工银亚洲、渣打中国在内的首批26家金融机构签署直接参与者服务协议，业务可覆盖新加坡、老挝、泰国、阿联酋、卡塔尔、巴西以及香港、澳门等国家和地区。数字人民币跨境数字支付平台、区块链服务平台、数字资产平台三大平台升级为“数币达”（CBETS）跨境结算综合服务平台，境外参与者可通过香港接入点一点接入。央行还在加快推进跨境支付二维码互联互通，和东盟、中东等多个国家实现了快速支付系统对接，大幅降低了跨境零售支付的门槛，让人民币的使用场景从大额贸易延伸到日常消费。

（四）规则话语权逐步提升

我们不再只是美元体系的“使用者”，而是开始参与国际货币规则的制定。人民币在IMF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中的权重已经提升至12.28%，在全球贸易融资中的占比达到7.28%，是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在国际支付领域，2026年6月人民币全球支付占比升至4.61%，连续8个月稳居全球第四大支付货币。在G20、金砖国家等多边平台，我们持续推动本币结算倡议，和更多国家签署双边本币结算协定，逐步打破美元在跨境结算中的规则垄断。

三、长期竞争：货币体系的多元重构

从长期来看，这场博弈的本质是国际货币体系从单极向多极转型的历史进程。

美元体系的内在缺陷正在不断放大：美国联邦债务规模已经突破36万亿美元，财政赤字持续扩大，频繁将美元武器化用于地缘政治博弈，导致越来越多的国家对美元体系产生信任危机。2025年以来，全球已有超过40个国家签署双边本币结算协议，多国持续减持美债，“去美元化”已成为广泛共识。2025年第三季度，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降至56.92%，较1999年的71.19%大幅下滑。超过80个国家和地区的央行将人民币纳入外汇储备，尽管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还徘徊在2%左右，但上升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

人民币国际化的核心逻辑，从来不是要取代美元，而是推动国际货币体系多元化，给全球提供更多选择。中国的经济体量、贸易规模、金融开放的进度，都支撑人民币成为重要的国际储备货币。未来我们的突破方向主要集中在三个层面：一是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有序推进资本项目开放，丰富人民币计价的金融产品，提升人民币的投资属性；二是加快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试点，和更多国家的央行数字货币对接，打造更高效的跨境支付体系；三是随着中国企业出海，在境外投资、基建项目中优先使用人民币结算，形成“贸易-投资-金融”的闭环，让人民币的使用场景渗透到全球产业链的各个环节。

各位同仁，这场围绕美元制裁与反制裁的博弈，本质上是国际货币体系转型的缩影。美国的金融围堵看似凶猛，反而加速了全球去美元化的进程。中国的应对从来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以外部压力为倒逼，一步步搭建起属于自己的金融安全体系，同时推动国际货币体系向更公平、更合理的方向发展。人民币国际化的道路还很长，但是方向已经明确，只要我们坚持自己的节奏，稳步推进，就一定能够突破美元金融围堵，实现人民币国际化的战略目标。

谢谢大家！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